郭子儀的原配已死，坐在上首的是他的二老婆李氏。銀發盤結，面容慈善，長得比較精神。一番見禮後，何浩然和同來的郭曖坐到李晟下方。沒過多久，郭子儀趕到。
  現在他們四人坐在寬大的主廳中，連李氏也被請出去。郭子儀對何浩然說：
  “聽說靈州那邊有一種米酒，傳言能勝過我大唐所有美酒，你應該知道吧？”
  不說正事說酒？何浩然不知他是何意，點點頭：
  “末將喝過，那酒的確不錯。”
  “哪能只是不錯二字？”嘗過甜頭的李抱玉很精神地說：
  “可謂冠絕天下，我也從來沒吃過那麽好的美酒。此酒雖烈卻下肚不傷五髒，軟而香甜。郡王要是喜歡，我那裡還有些，改天到我府上去。”
  郭子儀對他笑著點點頭，又問何浩然：
  “據說此酒是王氏家族的得勝樓所釀，皇上對這酒也甚是喜歡，很有興趣打聽一下，他讓我代為向你問話，你在靈州好歹也是個參將，應該知道此事吧？”
  何浩然很懷疑這老頭有目的，像是在挖坑讓自己跳。思前想後覺得王氏不可能那麽傻，臉上露出十二分誠懇：
  “的確是得勝樓所釀，那裡的掌櫃王魁和我交情不錯。要是郡王想喝，以後我回靈州給你帶些來。”
  “啪”一聲大響，郭子儀旁邊那張很固實的桌子，竟被拍出一個巴掌印。何浩然還未被嚇得跳起來，郭子儀怒聲說：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小子，居然敢欺君。那米酒明明是你所釀，王延紹都已經承認了，你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果然在挖坑？”可惜他知道得晚了，本想跪下來請罪，可心頭一股火讓他連身體都沒有站起，自作聰明地說：
  “末將昨日被刺客驚擾，從馬上摔下來，現在腦袋還在發暈，哪記得那些。郡王，所謂不知者不罪，那些事就別再提。對了，你老應該查到些線索了吧？是何人想害我？”
  本想給他求請的李抱玉和李晟也暈了，郭子儀更是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氣得臉色發紅，指著他：
  “你不要將話題引開，我問你，米酒是不是你所釀造？”
  “是，”這下他的腦袋不暈了：
  “末將想起來了，我到靈州後，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酒，終於被我釀出來。要是皇上也喜歡？這樣吧！我每年給皇上四百斤，你們三老每年給三百斤，你們看如何？”
  一直沒發言的李晟驚問：“真是你釀出來的？”
  “不是他還有誰，王延紹也承認了。”他裝瘋賣傻，郭子儀也拿他沒辦法：
  “我很好奇，王氏和你達成的什麽協議？”
  不再提欺君之事，他松了口氣，回答很誠實：
  “在靈州一兩我抽九錢，運到外面一兩我抽八錢。我們準備在太原、京城還開兩家。這兩處地方的分成協議要另外簽，但只能交給他們賣。”
  李晟還無所謂，郭子儀和李抱玉大呼可惜。
  “靈酒我們暫時不說，皇上說了，你只要將製作酒精之法交出來，他封你為國公。”
  “國公？”這兩字比欺君之罪還要利害，直接讓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要知道，李抱玉到現在還只是國公。他如果當上，絕對是歷史上不靠老爹最年青的國公。
  “怎麽樣？皇上對你應該夠誠心了吧？”
  “我不能答應，”他的話讓三個大佬紛紛驚起。酒精都交上去了，酒的配方還能保住嗎？那樣做不但違約，以後靠酒賺錢難上加難。
  “你們先靜下心來聽我說，我已經和王氏簽了這方面的合約，酒精的製作，米酒也包含在裡面，要是我說出來就是違約，王氏不會善罷甘休。”
  郭子儀又準備去打小報告：“不用你擔心，我去向皇上說，他只需下一道聖旨，王氏也不能找你麻煩。”
  “郡王千萬不可，”他趕忙將對方阻止：
  “那樣會給皇上帶來不好的名聲，天下人一定會說皇上與民爭利，非明君所為。”
  郭子儀呆了呆：“那你說該怎麽辦？如果想不出辦法，相對於將士的性命，皇上他也不會考慮那些虛名。”
  考慮好一會他才想到辦法，說出一個大膽的提議：
  “朝廷與我合作。”
  三人又是一呆，不待他們問，何浩然說：
  “朝廷買運糧食到我酒坊，我們負責提取酒精。至於人工和一些其它成本，每斤應該不會超過四錢。我敢肯定，就算交給官府來弄，也不可能有如此低的成本，你們看如何？”
  這麽低的成本讓他們一驚，他在月心樓對三人透過底，七八斤糧食就能提出到一斤酒精。七八斤糧食，不會超過一錢銀子。
  李晟有些擔心：“你這樣做真的不會吃虧？”
  “為朝廷辦事，吃些虧又有什麽關系。”他的話讓郭子儀很是鄙視。
  “只要朝廷能記得我的好就行。”
  他們三人雖然沒有決定權，郭子儀對他說，想來皇上不會拒絕。酒的事情終於處理好，他開始追問：
  “郡王，你應該有線索了吧？這次的主謀人到底是誰？”
  郭子儀歎聲說：“主謀老夫還沒查出，但有幾個黑衣人的身份查出來了，他們是神策軍的人。”
  和他及許多人猜想的一樣，他緊握雙拳，過了一會將拳頭松開，給郭子儀下了一道命令：
  “郡王，你帶我去面聖。”
  ……
  皇宮他沒能看清，感覺更像是一座迷宮。他和郭子儀一起，一路上暢通無阻。可惜他帶著一頂草帽，還被一籠黑紗遮面，沒能看清皇宮的樣子。搞得一路上那些守衛心惶惶的。要不是有郭子儀在，他這個比刺客還刺客的黑面人，早就被五馬分屍了。
  走到一條長廊的拐角處，路面的顏色都一樣，又被黑紗擋著。他眼睛一花一腳踏空，砰一聲身體朝前方栽去。郭子儀回身一把將他抓住，像教訓兒子似的說：
  “你看你像什麽樣子？戰場上什麽都不怕，來皇宮就嚇成這樣？”
  一路上被碰了好幾次，滿肚子委屈，終於走進一間寬大明亮的廳房，將頭上的黑紗帽掀開，看見一個身穿龍袍的年青老頭。
  這人的面相算是中年人，但明顯精氣神不足，蒼白的臉上有些浮腫。他還在欣賞，旁邊的郭子儀責道：
  “還不快拜見皇上，愣著幹什麽？”
  “微臣何浩然拜見皇上，”他的雙膝再也不敢硬了，直直跪在一張桌前。看不見的皇上毫無新意地說：
  “何愛卿平身。”
  李豫拿著一本奏章，一臉笑意：
  “朕今日剛看見一道奏折，是在說你的那套計算之法。說這是利國利民天大的好事，要朕推廣到全國，讓每個縣府衙門大力宣傳。此事你認為如何？”
  他當然願意，這東西是他送給大唐第一件禮物。沒有再跪，彎著腰說：
  “計算之法的確很方便國民，推廣下去微臣是雙手讚成。可這東西要是推廣太開，就會被土蕃之類的敵國學會。微臣覺得推是要推廣，但一要擇人，二要擇地方。”
  李豫也不是笨蛋，一聽就聽明白，點頭讚許：
  “愛卿年紀不大，想法卻如此成熟，真乃我大唐棟梁，朕就依你之言。你的酒精到底是如何弄出來的，真有如此神奇？”
  他正要回答，門外一道太監聲傳來：
  “元載相公求見陛下。”
  進來的人是元載，他很遺憾，對這名字沒什麽印象。對方見他直直看著自己，也沒打招呼的意思，問郭子儀：
  “郡王，這位是？”
  郭子儀看了他一眼直搖頭：“他是朔方參將何浩然。”
  “啊！果然是年青英雄，本相雖身在朝中，對何將軍的大名卻也如雷貫耳。”元載向他打了個手禮。
  這下他再不懂事，也得還對方一個更重的禮：
  “下官何浩然多謝元相誇獎，元相身在朝中，能對邊關知之甚深，心系邊防實在難得。”
  他一番話，讓在場三人都很驚訝，要說他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禮節，卻能說出如此貼切好聽的？和元載一番叨嘮後郭子儀提醒：
  “皇上要你說酒精之事。”
  他理了一會才回答：“酒精，當然是酒裡提取出來的精華。中間有十余道工序，平均七斤酒可提取一斤酒精。酒能清毒殺毒，這事毋庸置疑。比如昨天微臣在月心樓遇刺，張大哥被殺死了，其他幾人也身受刀箭傷。唉！可惜不能起死回生，傷者使用酒精清毒後，一般不會紅腫化膿。”
  一番羅嗦，大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不過都被神奇的酒精掩蓋。李豫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愛卿的事朕自會給你一個交待，酒精真有你說的效果？”
  待得到他的肯定和郭子儀證實後，李豫正要宣布，被這個膽大的家夥搶先一步：
  “皇上，微臣有一法，可使朝廷能花最少的錢得到酒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