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

2005年 11月
  天氣變冷的同時,安媛在安夢的幫助下,找到一份記者工作,結束了兩年無業遊民狀態。
  電視台還很貼心為她安排了一個老人帶她,其實是搭檔,名叫史澎。
  安媛知道他,他是安夏的大學室友,曾有幾面之緣。
  第一次在編輯部門見面,他握住她的手,輕聲說:“節哀順變。”安媛客氣點頭,不必說,葬禮那天他也去了。
  然後第一次出去拍新聞,在破舊的小餐館,他為她夾魚肉,“安夏很疼你,常說你吃魚不喜歡吃魚皮。”
  安媛低頭,放在碗裡的魚肉正是剝去魚皮的——又有一個像哥哥一樣的人照顧她了。
  可是,她不願。
  眼中已經濕潤,安媛一直低頭,看碗裡的魚,“我沒那麽矯情。不過以後,不要提他。”
  起筷,安媛夾起菜盤裡被嫌棄的魚皮,放進嘴裡,然後生硬地吞下去。
  討厭吃魚皮,是覺得它光滑的有點惡心,所以安夏提議,“那以後就不要吃了。”
  之後吃魚,總是他事先弄掉魚皮,把完好的魚肉放進她的碗裡。再然後,習慣就養成了。
  安夏走後第51天,安媛開始吃魚皮。
  哥哥不在,妹妹總要長大。
  這是安媛告誡自己的。
  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她就戒掉,沒有光照下安夏帶給她的安全感。
  不敢走夜路是因為有一次放學回家被一個乞丐傻子嚇一大跳,從此回家路安夏就陪著。即使高三沒時間,也會叮囑顧冬季西相陪。
  怕黑是因為曾經奶奶家沒有燈,黑暗裡總有老鼠叫。安夏後來會修各種電燈,就是因為安媛怕黑。
  可是經過這次眼瞎,安媛對黑暗產生熟悉感。
  安夏走後第35天,安媛重獲光明,也學會與黑暗獨處。
  但最大的變化,可能是與母親安夢的關系。
  小時候,不被母親喜歡,反過來便不喜歡母親。又有安夏可以撐腰,與母親反目成仇變成家常便飯。
  其實哪裡有那麽憎惡她,憎惡到那麽多年不肯當她面喊她一聲“媽”。
  於是安夏死後第一次見她,安媛跪在床前,喊出23年來第一聲,“媽!”安夢悲極生喜,喜極而泣。最後,卻分不出是喜還是悲。
  安媛心裡一直是悲的。安夏走了,沒人叫她媽,她想她哥會傷心的。
  所以,安夏走後第三天,安媛叫安夢“媽”。多年劍拔弩張的母女關系得到緩和。
  漸漸的,安媛戒掉好多早年習慣。慢慢的,她發現,安夏在的時候,她可真是被寵壞的女孩。
  不知天高地厚,總是沒心沒肺,壞事做盡還依然嬉皮笑臉,傷心過頭也一副無關痛癢。這樣的女孩,究竟何德何能讓她哥一直慣著。
  安媛想知道答案。
  但那人不能給她答案。唯獨照片上的笑容一直在。
  這是他死後,安媛第一次來看他。
  躺在病床上的最後一面已經模糊,失去光明的那些天,總在腦子裡反覆想他,卻總是畫不出輪廓。越是要想清楚,就越是模糊。
  安媛好怕將來自己會忘記哥哥的模樣,佇立在墓碑前,久久不肯走。
  還是葉南勸她,“走吧!安媛。”
  對,葉南病也好了。聽說他不會再去香港,他會一直留在大陸,一直呆在她身邊。這是他向她保證的。
  原因是,他要做她的哥哥。
  安媛回頭看他,他也正好看向她,“安媛……”溫柔的聲音,安媛知道他又要勸了。
  “你不配。”安媛截斷他的話頭,“你不配做我哥。”
  “忘了那晚吧!”長久的沉默,葉南丟掉最後的盔甲。
  太久了,久到安媛都快忘了——那一晚,他們距離那個名叫“愛情”的事物最近的一晚,終於要被當作廢紙一樣撕掉。
  葉南又看穿安媛——她久久不能接受他做她哥哥的現實,因為這裡面夾雜著所謂“愛情”。
  這種看穿,就像多年前被看透的所謂“喜歡”。
  安媛幾乎是把葉南塞進眼裡的看著他,又一次被他堵到無話可說,除了氣憤就只剩下眼淚。
  “忘了吧!”葉南還在說。他眼裡也有淚,濕潤糊在表層,將深情與不忍藏進眼神。
  安媛能怎麽辦。她又想到安夏。
  回頭,看向那黑白照片,與記憶裡月色下的哥哥重合。
  心中有股力量在驅使,伸出雙手,她說:“抱抱。”
  和記憶中一樣,沒有回應的第一次。
  於是有第二次,安媛重複著,“抱抱。”
  和記憶裡不一樣,這一次,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那樣抱她。
  安媛哭到顫抖,收回手臂的瞬間,卻被葉南擁住。
  “沒關系,以後我會抱著你。安媛,不要怕,以後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一直陪你,一直是你哥……”
  “我不要我不要……”
  “安媛!就算是為了安夏,你不叫哥哥的那些年,就讓我幫他補上好嗎?你叫我哥,就當是填補他那麽多年的遺憾,好嗎?”
  安媛不叫安夏哥哥好多年,可是如果她知道他會在25歲這年離開,她發誓從六歲那年見到他就一直叫他哥哥。
  這是安夏的遺憾,也是安媛的遺憾。
  可是,為什麽是你——葉南。
  我最不想叫哥哥的人,為什麽就恰恰是你。
  掙脫懷抱,安媛從未有過的鎮定——“好,你可以是我哥哥,但有期限。只要我弄倒害死我哥的大樓,你便不再是我哥。”
  這是最終的約定。
  她可真是長大了。
  葉南久久望著她,不斷與記憶中的小女生重合。面前的安媛,瘦了也高了,沒有嬰兒肥的五官,深刻明了,比以前更像個女孩子。
  可是那眼神,倔強又固執,澄澈而純良,果敢卻堅強,又和他多年來心心念念的女生重疊了。
  再次擁入懷中。葉南不是安夏的替身,他只是從前女生的南瓜寶寶。
  “好!”他回答。
  擁抱卻沒有松開。
  靠在葉南的胸膛,安媛享受那懷裡最後一點溫暖,心中一遍一遍呼喊:哥、哥、哥……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