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好日子,晴天無風微暖——是個適合告白的好日子。安媛在心裡一直這樣反覆給自己催眠。 然而無濟於事,那天整整一上午,安媛都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未離開。 連易暖都感覺到奇怪,不過她沒問為什麽。或許那大傻瓜安媛又穿了誰的“髒”褲子,既然是這樣,又何必阻撓她“做好事”呢。 反倒是安媛,經常坐在位子上,伸長了脖子問易暖,對面三班顧冬有什麽動靜。 後來,不用易暖說,就有源源不斷的消息傳入安媛的耳中。 “高二(3)班的顧冬一早上就在高二(6)班的門口等周梓涵呢!” “六班的周梓涵和三班的顧冬一起去吃了早餐——就是那家新開的牛肉面館!” “周梓涵排練,顧冬在等她,他們兩還在一起跳了一個舞呢!” …… 那天早上,滿是顧冬和周梓涵亂七八糟的消息,安媛聽著,表情越來越難看。 “喂!老處女。” 安媛從鬱悶中抬起頭,便望見一臉驚訝的易暖,“你這麽生氣,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胡說,我能吃誰的醋?”安媛大聲反抗。 “顧、冬。” “不可能。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吃他的醋了。” “你一大早就向我打聽顧冬的事,一聽到顧冬與周梓涵的事情就不高興,臉色就不好看。你不是喜歡他是什麽?你不是吃醋是什麽?” 被易暖這麽一說,安媛也覺得十分在理。不過馬上,她又清醒的搖搖腦袋,辯解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 安媛想起昨晚的約定,知道此事的人不許超過三人,包括自己再加上安夏季西,剛好三人,再說就真超了。 “喂!是因為什麽?”易暖因為安媛的突然沉默,而變得急切而焦躁。 安媛也左右為難,只能重複著:“我真不能說 真不能說…” “好啊!安媛,你居然有事瞞著我,還不告訴我,你…” 易暖很生氣,因為只有在她生氣的時候才會叫安媛的全名。安媛也實在憋不住了,她現在就要去高二(3)班一探究竟。 “顧冬!你給我出來!”安媛一股腦地跑到三班門口,也沒看清楚顧冬是否在,衝著教室裡面就一通大喊。 教室裡,所有人都回頭看向安媛,包括正在後面布置黑板的藺希川。 “顧冬不在。”有聲音悠悠飄出來,安媛低頭看,原來是坐在門口的一位女孩。 “那…那他去哪了?”安媛壯著膽問。 女孩瞥了安媛一眼,沒回答。不過女孩的同桌——另一個女孩,陰陽怪氣道:“或許,你應該去六班看看。”說完,自己就捂嘴笑了。 這很好笑嗎?安媛這樣想,但還是乖乖地道謝。剛準備轉身離開,卻突然被別人抓住手腕。 “一碗牛肉拉麵,我帶你去找顧冬。” 雖然已經和好,但安媛還是忘不了早晨被踢腫的屁股,所以她狠狠地甩開季西的手。 “哎喲!發大小姐脾氣呢,不會還記得今兒早的事吧!”季西故意挑釁。 不過這招對安媛一向管用,明明已經走開的她,又折回來,對季西步步緊逼。 “第一,我沒有大小姐脾氣。第二,我記得你打我並且會一直記住。第三,顧冬我自己去找。” 季西被安媛逼得無路可退,索性一屁股坐到身後的課桌上,而課桌後是兩個表情動作神同步的女生,兩臉期待激動地看看季西又看看安媛。 安媛被兩女生盯著,很不自在,連忙叫季西:“你快下來。” “不要,我怕被你打。” “你…” “幹嘛?”安媛話語未出,就被剛回來的顧冬打斷,然後被顧冬很是奇怪的眼神上下掃了一遍:“湯圓,你在我班門口幹嘛?” “哦!她來找你。”季西跳下桌子,很負責地進行傳話。 “我當然知道是來找我,難道是來找你嗎?”顧冬反問,季西翻白眼,但很清楚自己鬥不過他,也不用說了,乖乖閉嘴轉身回座位。 顧冬很滿意,回頭便問安媛:“找我什麽事?” 可安媛從來不按套路出牌,衝顧冬就說“誰說我要找你了,”然後她換個方向,對著教室的後門就大喊:“藺希川!我…唔唔” 顧冬二話不說,捂著安媛的嘴就拖出了教室。 隻留下藺希川,一臉茫然地問:“誰在叫我?” 元旦晚會於今日下午三點準時拉開序幕,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各個節目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第三次彩排。 葉南和安夏本來想著向老師請一下午的假,沒想到高二學生會居然會來邀請他們兩去彩排現場指點,畢竟上一次晚會就是他們兩組織的。 看在兩人在年級裡領先的排名,班主任意料之中的答應了。不過條件是,每人必須交上一篇關於晚會通訊稿,兩人想都不想,爽快地答應了。 下午兩點,第三次彩排順利結束,剩下的一個小時完全留給表演同學處理其他事情。 後台,沒來得及換下禮裙的周梓涵,還在對著鏡子念串詞——今年,她是元旦晚會上唯一的女主持 “…今天是1997年12月31號,明天是1998年1月1號,讓我們…”周梓涵念了一大段,才發現鏡子裡多出來的人。回頭,便是安夏暖心的微笑。 “你到底站了多久!”周梓涵提著裙子,走到安夏的身邊,想問他什麽時候來的,然而卻被安夏裡的盒飯吸引了,“好香啊!” “餓了吧!”安夏把盒飯放到桌上,打開蓋子,抽出筷子,遞給周梓涵,“快吃吧!” “是我最喜歡吃的那一家誒!”周梓涵抬頭,感動地看著安夏,“太愛你了!” 安夏望著周梓涵閃著光芒的眼睛,突然魔怔了,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那我開動嘍!”話語一出,安夏就回過了神。看著周梓涵吃的正香,想到剛剛自己奇怪的行為,安夏不好意思,默默的離開了。 “原來你在這。”安夏走到觀眾席,坐在葉南旁邊,順便說了一句。 “這話應該我說才對。” “什麽?”安夏聽不懂。 “你剛剛去哪了,我找了你好長時間。” “啊…沒…沒有啊!”安夏心虛。 “沒有?”葉南盯著安夏一會變紅一會變白的臉,想笑不過還是憋住了,並且正經道:“作為主持人,藺希川也沒有來得及吃午飯,你怎麽不給他買一份呢?” 果然,還是被葉南發現了。逃是逃不掉了,安夏目前隻想知道,怎樣才能毫無痕跡地並且讓葉南心甘情願的轉移話題。 “安媛喜歡他,我幹嘛要給他買。” “呵!你這是做哥哥的吃醋了嗎?”對於安夏的這個理由,葉南哭笑不得。 “她今天要和他表白的,反正我不同意。”話題成功轉移,安夏決定繼續帶偏。 “那你是希望你妹妹輸?” “怎麽會,我只是不想她這麽衝動,沒想清楚就和一個男生表白…阿東也真是的,打什麽破賭。”安夏心中暗喜,終於解除了警報。 “原來你還是堅持顧冬輸啊!”葉南漫不經心說著。 “阿東當然是輸啦!如果他贏了,我妹妹怎麽辦。” “我看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吧!” “什麽?”安夏緊張回頭,葉南正靠著座椅歪著頭看他,臉上掛著得意地笑,好像在說:我就是要抓住你不放。 “周梓涵很優秀,”葉南在安夏沉默之際,又接著說。 “嗯。”安夏怕再一次被葉南帶進圈裡,決定少說為妙,通通用語氣詞帶過。 “膚白貌美卻執拗,” “嗯。” “此人天上不肯留,” “嗯。” “偏進某人心裡有。” “嗯。……嗯?”安夏徹底蒙圈了,他都懷疑剛剛那個“嗯”是不是自己說出來的。而“奸計得逞”的葉南,徹底爆發出洪亮的笑聲。 “你…你,葉南,太過分了。有這樣套別人話的嗎?”安夏生氣,葉南道歉,不過只能聽見他的笑聲。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喂!別走啊,把話說清楚…哎呦喂,笑得我肚子疼。小夏,小夏,我們什麽時候在一起了?……” 下午四點半,離晚會結束還有半個小時,離舞會開始還有一個小時。 顧冬和安媛,聽著小劇院裡飄來的嘈雜聲,肩並肩坐在升旗台上,已經度過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前,兩人大吵一架。 安媛怪顧冬一早上就纏著周梓涵獻殷勤,狡詐陰險;顧冬氣安媛居然要當自己的面對藺希川說喜歡,衝動無知。 最後,兩人吵著吵著就累了,也不去看晚會,呆坐在升旗台上,然後就過了一個小時。 只能說,那天,天氣是真的很好。接近傍晚的冬日,不刺眼不燥熱,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想睡覺。 還真別說,安媛就睡著了。 “喂!湯圓,湯杓?湯芍!”顧冬偏頭看她,總感覺她在裝,繼續喊:“安湯圓,安湯芍…笨蛋、傻瓜、神經病、豬——” 安媛沒有反應,顧冬將頭湊過去,一再確定,“靠,還真睡了!” 顧冬突然覺得焦躁難安,明明剛剛和安媛安安靜靜地,一個小時都坐過來了。現在那家夥更安靜了——直接睡覺,顧冬卻覺得自己一秒都坐不住了。 不行,這樣僵坐著,對於顧冬是不可能的——要不叫醒安媛;要不找點事做。 顧冬果斷選擇了方案一,因為目前看來,叫醒安媛就有事做了。 “湯圓,”顧冬再一次湊近,小心翼翼的叫著。語氣很輕,聲音有點顫抖,似乎此刻不是為了叫醒安媛,而是害怕打擾到她。 “誒!快醒啦!”顧冬很無奈。不過,無奈只是一會兒,隨之而來的內心的歡愉。因為,顧冬不再糾結於如何叫醒安媛,而開始沉醉於安媛平穩寧靜的睡顏。 很小很小的時候,顧冬會和安媛睡在一個土炕上。深夜醒來擦口水的時候,顧冬總會看到一旁睡得四仰八叉的安媛,像一個肉肉軟軟的湯圓,並且還伴隨著小小的起伏,讓人恨不得想上去咬一口。 為了阻止自己那麽去做,顧冬最後總會掉過頭把腳對著安媛,這才安心的繼續睡覺。 今天,看著熟睡的安媛,當時年幼奇怪的想法,神奇地飄過顧冬的腦海上空。準確的來說,此時此刻,顧冬壓抑著內心想咬一口“湯圓”的衝動,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那是傍晚初冬的陽光,溫暖的照著安媛的左半臉。 顧冬看著她光芒裡顫抖的睫毛,看著她鍍金的挺而翹的鼻尖,看著她因陽光而圓潤透亮的唇珠,以及太陽下曬得金黃的碎發,和碎發下白嫩光滑乾淨秀美的皮膚。 這樣的安媛,乖巧可愛,美麗精致。顧冬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這個叫“安媛”的人是一個少女——一個自己都會忍不住追求的少女。 然而,下一刻,顧冬就徹底否決這個荒誕的想法——安媛還是安媛,是女的不一定都是“少女”。 開進操場的小車,進入陽光地帶,全身都在反射著太陽光。也正是這些刺眼的光芒,喚醒了淺睡的安媛。 事實上,安媛根本沒有睡著,只是想眯一會——昨晚沒睡好,今天又起太早,她是真的很累很困了。 所以當顧冬嘗試著,用髒話叫她起來,她聽見了,但也是真的不想理他,隻想閉上眼睛。 還好,顧冬沒有繼續犯賤,居然異常的安靜。安媛當然不知道顧冬是因為什麽而安靜,直到刺眼的反射光照到臉上逼迫自己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就看見緩緩行駛的小車。 那個年代,看見小車開進學校,對於安媛來說是件新奇的事。所以她連忙睜大眼睛多看了幾眼,然後就看見,車窗上倒影著此時此刻的他兩—— 顧冬坐在安媛的左邊,偏著頭看著她,安靜而又沉醉。 安媛突然想起剛剛“睡著”時,顧冬挑釁的叫罵,此刻不“報仇”更待何時。她會意地嘴角上揚,計從心生。 此時的顧冬已經魔怔了,他不知道醒來的安媛都看見了什麽,更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大冬瓜!” “啊…啊~” 一切都發生地太快了,顧冬感覺自己依然坐在升旗台邊,然而屁股的酸痛告訴他,他已經跌下升旗台並且屁股著地。 “你有病啊?”顧冬坐在地上,指著升旗台上笑得沒心沒肝的安媛,想起她突然回頭突然叫喊,恨不得把剛剛對她“好”的看法統統抹去。 她還是個瘋子,不可救藥的瘋子。 “誰叫你罵我,這是你的報應。”安媛站在升旗台上,抬著頭,不可一世的俯視他。 “你…你…你果然裝睡。好呀!有種別跑…”顧冬看著安媛那模樣,簡直要氣爆了。努力忍著屁股的疼痛,撐地站起來,並準備爬上升旗台與安媛打一架。 “1997我們寫滿祝福送別它,1998我們懷揣希望迎接它…”遠處,又傳來晚會的聲音。 “湯圓,我一定會贏你。”顧冬放棄了爬升旗台,而向小劇院奔去。 “站住,贏的人是我。” 1997年12月31號下午五點,實驗第一高中元旦晚會結束,在此刻之前一切順利。此刻之後,幕布即將拉上的時候,後台突然跑上一個人。 下一刻話筒裡一個聲音響徹小劇院——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