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媛擠進酒吧後面小小的隔間,使勁擰乾剛剛淋雨回來濕透透的衣服。 季西就是在這時突然拉開隔間的簾子,安媛連忙慌亂地蹲在地上。 “幹嘛?不會叫一聲啊!” “你這不穿著衣服嗎”季西理直氣壯,一把將她從地上撈上來,丟給她一張厚毛巾,嫌棄:“你不會又去發傳單了吧!” 裹上毛巾,安媛才感受濕衣服貼上皮膚的寒冷,她牙齒碰牙齒:“要你管,我高興。” “大小姐,拜托了!以後出去能不能記得帶把傘啊!就算,就算是為了我咯。” 安媛坐在小隔間的床上,瑟瑟發抖:“傘,你…你買給我呀!” 季西見不得她這樣,轉身背著她找乾衣服“靠!你就那麽窮,一把傘都買不起。” “對啊!這不是就來投靠我西哥,西哥罩我啊!”安媛不忘開玩笑。 季西轉身,又丟給她乾淨的衣服,停止她的不正經。“我罩我罩,大小姐快去洗吧!” “得嘞,小的聽命。”看著安媛進入洗手間,季西轉身退出隔間,默默拉上簾子,這才接起剛剛一直在褲兜裡震動的小靈通,第一句話便是:“她淋雨了。” 這句話,與對面的“她怎麽樣?”完美重合,但他們都已經聽清對方的話。一陣沉默,那邊的人依舊說:“替我照顧好她。” 握著手機,季西很想大聲罵過去“誰是她哥誰他媽的去照顧她”,可他還是忍住了,只是重複說:“我不會照顧人。” “今天,媽媽過來找她…” 就知道會是這樣,季西無法控制的想到,憤怒火焰似乎要將他撕裂,他閉上眼睛努力壓抑怒火,腦海卻偏偏浮現安媛蒼白的面孔。 真的控制不住了,“你們,都是混蛋!”他最終罵了出去。掛掉電話。 重新放進褲兜的小靈通,再一次不安分的震動。季西下意識地抬頭看鍾——二十點半。 串低頭拿出手機,果然,屏幕上什麽備注都沒有,只是那再熟悉不過的數字。 從1998年到2003年,從BB機到小靈通,不變的時間——晚上八點半,不變的撥打者,以及不變的接聽者,最後不變的拒絕接通。 時間終於安靜了,季西盯著手機,突然得出一個結論:顧冬,你也是個混蛋。 晚上十點,季西還不見安媛從裡面出來,便熟練地叫來小綠,遞給她一串鑰匙。 小綠接過鑰匙,心領神會,但還忍不住打趣:“西哥,女孩可不是這麽留的?” “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季西無所謂,這種毫無意義的調侃他早已習以為常。 ——因為,那裡面睡的是安媛。 小隔間本是裝雜物的,被離家出走的安媛收拾整理成了她的小小家。後來季西又在裡面安了一個衛生間,只是那裡的門一直是壞的。 記不住有多少次,喝醉的客人糊裡糊塗地闖進那個神秘的空間,然後把裡面弄得亂七八糟吐得臭氣熏天。 不過,幸運,那些時候安媛都不在裡面。 可是季西,曾是那個不幸運的闖入者。 醉酒的他凌晨五點,送走最後一批客人,邁著踉蹌的步子推開那脆弱的房門,迎面直直的倒在床上,將熟睡的安媛壓在臂膀下。 不過,還好季西醉得不省人事,還好安媛醒來移開了他的臂膀,還好他們兩都秋毫不犯,只是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整個上午。 季西醒來時,看見身旁的安媛,嚇到跌下床。安媛卻揉著亂蓬蓬的頭髮,趴在床上望著床底下的季西,沒心沒肺地咯咯直笑。 他難堪地奪門而出。 從那時一直到後來的一個月,季西都在躲安媛當時的男朋友。 也是從那時起,季西開始修門。他為那個門裝了一把鎖,每當安媛睡在裡面,他就會在外面鎖住門。 安媛當然不同意,她說自己的自由被他鎖起來了。季西說她放屁,可嘴上這麽說,季西也知道這種做法的荒唐。 他是真的不會照顧人,可只有這種方法才能保她安全。季西不敢想,如果,那天凌晨闖進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如果那樣,安夏一定會把他活埋。還有…那家夥,肯定會像現在的自己對他一樣,不原諒不理睬。 至於安媛,季西是真的拿她沒辦法。 那次醉酒事後,安媛不知道從哪裡又倒騰出一張小床,拖進小隔間,裝上簾子,說這就是他以後睡覺的地方。 季西看到心慌,連忙逃走。 自從逃出安家,季西就很少睡床,似乎那是一個奢侈。開了酒吧,累了就趴在吧台上,困了就睡沙發。 所以可以解釋,那天他倒在床上,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什麽事都沒做。 那份久違的柔軟與溫暖,給了季西前所未有的心安與寧靜。只是這些東西從來都不屬於他。 也是因為這件事,新談的男朋友與安媛分手了。 還是同樣的原因:你喜歡他還是喜歡我。他是季西。 安媛還是同樣的不挽留:我不喜歡你。所以他們分手了。 季西不想背這黑鍋,連忙撇清:“我和你真沒關系。” “我只有你。”這是安媛的原話。這句話五年來,她說了很多,只要她一說這句話,季西就拿她沒辦法,季西就要投降。 她只有他。 最疼她的奶奶早就走了,最愛她的爸爸被她屏蔽了,最寵她的哥哥她總是躲著,最懂她的顧冬消失不見了,還有她最喜歡的葉南,遠到她夠不著。 只有他無所事事,混混沌沌,還陪在她的身邊。 所以也就認命了。 這麽多年,季西身邊什麽女人都有,就是沒有女朋友。因為他做不到,像安媛一樣,對分手無所謂無所感。 後來安媛伏在季西耳邊說:“你比我的男朋友好,我們是一輩子的‘情人’。” “是親人啦!”季西糾正她,安媛吐舌頭壞笑。沒辦法,搖搖頭,季西想,她還是原來的“秋秋” 八月大雨,季西給安媛又買了一把傘。 最近幾天,安媛都沒有來酒吧。季西擔心,倒也松了一口氣。因為安夏的電話沒有打過來,想著她可能回家了吧!畢竟安媛的生日在八月。 反倒酒吧裡的其他人,經常問季西:“西哥,你女朋友呢?” 季西懶得回答,反正他這個人有沒有女朋友都是一個樣——女人緣不會差。 “你是我見過的最帥的吧台老板。” 安媛沒來的一個星期,這個在吧台日日買醉日日誇他帥的女生,倒是不多不少來了一個星期。 “小妹妹,你喝醉了!”季西對於這種讚美早已免疫,反而更擔心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有成年的小女孩。 “我才不是小妹妹呢!” “好,你是小秋豆。”季西順著她,隨口一說。 卻不知那女孩抱著酒瓶,突然呆住,傻傻地望向他。 本來埋頭擦瓶子,抬頭冷不丁撞見女孩直勾勾的目光,季西嚇了一跳,“怎麽?叫你小秋豆不高興啊!” “不是,”女孩大舌頭,重重地搖頭:“我哥也叫我小秋豆。” “呵!天底下也會有這樣的哥哥,妹妹不叫,叫小秋豆。”季西調侃。 “你為什麽叫我小秋豆?” 季西放下擦乾淨的瓶子,雙手成大字撐在吧台上,認真的說:“知道豆蔻年華嗎?所以,你們這年齡的都是‘豆子’。” “為什麽是秋豆?” 季西像似被別人重重地敲了一記榔頭,“為什麽是秋豆?”這個答案,除了他,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清楚。 而那個人… “我哥從不叫我妹妹,也不叫我名字,隻叫我小秋豆,我說我長大了,然後他就叫我秋豆,我說我不喜歡這名字,他就叫我秋秋…你覺得,是秋豆好聽,還是秋秋好聽呢?” 女孩自顧自的說,完全不理會季西變得鐵青的臉。 “別說了!你哥就是個壞蛋。”季西條件反射看向牆上的鍾表——19:30,還有一個小時。 回頭,季西便想搶走女孩手中的酒瓶“未成年不能喝酒,”卻沒想到是——女孩緊緊地抱著,不肯松懈。 “你幹嘛?”季西惱羞成怒。 “你說的對,我哥就是個壞蛋,他還說女生不能哭,哭也不能流眼淚。” 眼前,這謹記哥哥話的女孩,憋紅了臉蛋,緊閉雙眼,但眼淚還是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流出。 一點都不像,季西想,你學的一點都不像。 可是,為什麽,會讓我想起五年前的“秋秋”。 最後,季西抹乾女孩臉上的淚:“以後不要來了…也不要聽你哥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