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

2008年 1月(三)阿弥陀佛
  手機裡不斷有信息發來,安媛不用打開就知道是搭檔發過來的。
  趁著換衣服的時間,安媛躲進無人的角落,將電話撥通,“臭屎盆,你再敢發短信,以後拍東西我一個零件都不抬!”
  “別說這麽絕啊!你又當臥底去了?”搭檔叫史澎,安媛被他逼瘋了就會叫臭屎盆。
  “你他媽……”安媛意識到髒話,連忙打斷壓低聲音,“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進香啊進香!你是榆木腦袋嗎?”
  “你又上山啦?……哦!也是,快過年了。”史澎居然理解起安媛,可是馬上他又抓狂了,“大小姐,年底總結大會你就不顧啦!我們已經列入黑名單啦,你難道真想大雪天出去拍新聞?”
  “誰說我要溜啦,明天我就下山。瞧把你嚇的,大雪天拍新聞又怎麽了?你作為一個記者這點冒險精神都沒有?”
  史澎突然很無語,怎麽到最後他成了被批鬥的對象,“安媛,說話算話,明天我去接你。”
  “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逮我。再見!”安媛掛掉電話,關掉手機,這才走出去。
  出門就碰見一個小和尚,“施主。”他稱呼道,安媛連忙雙手合十、低頭細語“阿彌陀佛”。
  “請隨我來。”安媛跟著小和尚,走過古色古香的寺院,穿過交疊吟誦的經文,聞過煙霧縹緲的禪香,移至一間古樸老舊的小矮房。
  “請施主在此等候。”小和尚告別,隱身進入房間。
  安媛見小和尚走了,又見此處無人,這才放松一直緊繃的後背,並活動活動臉上僵硬的表情。等到全然輕松了,才又乖乖地站到門前。
  她不是第一次來寺廟,但每一次來她都格外的緊張束縛,不由得規矩嚴肅起來。她這樣瀟灑瘋癲的人,不為其他原因,是萬萬不會踏進寺廟這種地方。
  可上天終究戲弄人,連史澎都認為她怕是某一天要入佛門了。
  難道僅僅因為父親?
  許季清信佛,是上個世紀的事情,說起來似乎已經好遙遠了。而安媛出入寺廟,是這些年才開始頻繁的。
  安媛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就算是瘋了進精神病院,也不會出家。但她不懂父親是怎樣的人,十年來他斷斷續續或長或短的禪修,讓安媛感到害怕——
  怕有一天他不叫她媛媛,而叫她施主。
  “媛媛!”這麽想著,耳邊突然響起呼喚。回過神來,小和尚已經徐步離開,許季清立在門前,看著她笑,“凍壞了吧!”
  安媛使勁點頭,上去都摟住許季清,“都快凍掉大牙啦!”
  “又胡說!”許季清從腰上尋到安媛的手,握住,眉頭立刻緊皺“怎麽那麽冰?這衣服還是太薄了。”
  安媛一邊跟隨父親走進房間,一邊嘟囔,“下午上山打水,雪天地滑,掉進淺灘裡,衣服濕了大半,這才換上這裡的衣服,的確薄。”
  進屋,許季清就安排安媛坐到床邊,為她搭上棉被,自己則在床底倒騰什麽。安媛見父親沒回應,於是繼續說起來,“可是你的穿的也薄啊,為什麽你的手還那麽暖?”
  許季清還是不說話,神神秘秘的,從木床底下拖出一個大鐵鍋,鍋裡還裝著黑漆漆的東西。安媛見到連忙從床上滑下,蹲在父親身邊,“這是什麽呀!”
  父親向她暖暖一笑,更加神秘,“寶貝。”
  “寶貝?”安媛不信,“就這黑不溜秋的東西是寶貝?”說著,忍不住用手拿鍋裡的“寶貝”,這才知道,“原來是炭呀!”
  只不過是一轉頭的功夫,安媛就弄得滿手黑,許季清很無奈,“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伸手!擺正!不要動!”
  安媛乖乖地騰出雙手,讓她的老父親用濕毛巾反覆擦拭,她則一直嘿嘿傻笑。
  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父親這裡安媛好像還是沒有長大。即使三年來她被迫加快成熟,但只要和父親在一起,她仿佛還是那個被親哥哥寵得無法無天的小女孩。
  原來那“寶貝”是一個像取暖爐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它更天然更溫暖,除了偶爾有辣眼睛的生煙,安媛都恨不得抱著它取暖。
  “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是不是個‘寶貝’?”
  “是是是,大寶貝!”雖然如此,但安媛不安心,“可是,這裡允許嗎?”
  許季清又將棉絮披在安媛的背上,向她笑得狡黠,“我們偷偷的,不告訴他們。”安媛也笑,這個時候,整個寺廟還醒著的人恐怕只有這對父女兩了。
  “不過,”許季清的目光掠過桌台上的香燭,隨性不複,重拾虔誠,“菩薩心善,他舍不得讓你凍,會理解的。”
  此時,黑鍋裡的木炭被燒得劈裡啪啦,焦灼的熱氣鋪面而上,安媛覺得掌心滾燙,臉頰滾燙,連眼裡也是滾燙的,再加上身上的棉絮,整個人就要熱到爆炸,連忙起身“我不行啦!”
  許季清看在眼裡,笑要搖頭,“你去外面涼快涼快。”
  安媛果真推門出去,冷冽的寒風迎面打來,終於平息了眼裡的滾燙。不過她也沒著急進去,坐到門框上,面向黑夜,敞開房門,開始冷靜的叮囑:“爸,以後‘取暖’要記得多通風,這些燃燒氣體都是有毒物質,吸多了可不好。”
  不僅不好,還會索命。安媛想起前幾天報道裡那對喪命的老夫妻,就是死於閉戶燒炭,於是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知道了嗎,爸?”
  沒有聽到答案,安媛又叫一聲,“爸!以後不要這樣了,我回去就給你買一個取暖器。”
  “菩薩會保佑我的。”許季清輕輕說道。
  安媛不開心了,“菩薩看你這樣弄會發大火,沒心思保佑你。你好好保佑你自己!”
  屋外是真的冷,深夜更冷,剛還熱到爆炸的身體,這會兒又冷到蜷縮身體。許季清望著安媛微微顫抖的背影,有些傷感,“以前我也這樣叮囑奶奶,可奶奶就是不聽。”
  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提起奶奶,安媛在寒風打了一個冷顫,說不出話來。
  “然後我也像你一樣,寧願凍著也不用她的暖爐,最後總是她讓步。”許季清的話像說給他自己聽又像說給她聽,“有時候我想,如果當初是我讓步,會不會她手上的凍疤就會少一點。如果當初我沒那麽倔強,會不會她可以多陪你幾年……”
  安媛眼睛被風吹得生疼,忍不住低頭用手臂捂住,然後怪她父親,“爸!你又亂說。”
  許季清也意識他的口無遮攔,連忙打住,“對對對,都怪我,”他連忙起身,走到安媛身邊,又是騙又是哄的,“別坐在這風口了,起來,爸爸給你看個東西,可是好東西哦。”
  耐不住父親的軟磨硬泡,安媛起身,別扭地跟在父親身後,小聲嘀咕:“又是什麽‘大寶貝’?”
  “你看!”
  一棵還沒及腰的小樹,安媛嫌棄地看看父親,又看看樹,有點無奈,“不就是一棵樹嗎?”
  “這叫雪松。你再看看,這棵樹與其他的樹有什麽不一樣。”許季清似乎興趣很高。
  安媛不想掃父親的興,認真掃視院子裡的其他樹,最後總結道:“就它最矮。”
  “還有呢?”月光下,許季清眼裡似乎閃著光。安媛再次做出讓步,又看了一遍,這次的確發現了不一樣,“咦?這樹上沒有積雪耶!”
  這個冬天已經下了好幾場雪,這幾天下得尤為大,院子裡的樹幾乎都銀裝素裹,唯獨這棵小樹還鬱鬱蔥蔥。
  安媛等待父親回答,可許季清卻不慌不亂地拂掉樹上新下的雪,然後說,“這是三年前我為安夏種的……”
  這一次,不等父親說完,安媛已經夾帶哭腔哀求道:“爸!”
  許季清不聽,一邊拂雪,一邊徐徐說,“你看看,這樹長得多好,多像你哥!挺拔向上健康陽光!”
  “哪像哥哥了!”安媛簡直又哭又笑,但還不忘為安夏正名,“哥比它高比它好看多了,一點都不像啦!”
  安媛覺得老父親是想他兒子想瘋了,許季清卻覺得小女兒是愛她哥哥愛深了。
  風雪中,許季清向安媛溫和的笑,安媛卻向許季清大哭大鬧。
  “喲,還哭鼻子呢!”許季清打趣。
  “沒有啦!”安媛嘴硬
  “把鼻涕擦了,和你哥說幾句話。”這次許季清似乎很認真。
  “我不要,這不是我哥!我哥不是樹!”安媛還是接受不了。
  “不說?機會只有一次哦!放心,我不聽,你兩的悄悄話我絕對不聽。”說著,許季清當真退後幾步,背身過去。
  安媛見父親如此行為,滑稽又誠懇,亦真亦假,心中居然有些松動——她好久好久都沒和哥哥說話了。
  “要快點哦。這天可真冷啊!”安媛正猶豫著,許季清突然來這麽一句,嚇得她連忙放下所有顧慮。於是她蹲下去,終於找到仰視安夏的角度。
  雙手合十,安媛心中默念:阿彌陀佛各路神仙快快顯靈……
  祈禱完,安媛居然也學許季清的樣,為小樹拂下新雪。
  “說完了?”
  “嗯!”
  “說什麽啦?”
  “一個新年願望。”
  “哦,你哥那麽寵你,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安媛沒說話,看向父親的眼神有些躲避,心中默念:但願吧。
  那個新年願望是:安夏,樹精變人,你一定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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