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

1998年 2月(二)我错了,对不起
  溜冰場裡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安媛才想起要穿鞋。
  一個人站在那太久,膝蓋僵硬得生疼,腳底也像結了冰一樣、冷到沒知覺。安媛就這樣,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溜冰場。
  外面早已落幕,夜色鋪下來,每一處都是黑夜的影子。而有一個影子專屬於安媛,一直等著她。“你沒事吧!”顧冬問。
  前幾天下的雪,堆在地上,此時被月亮打光顯得如此蒼白。顧冬穿著白色羽絨服,站在雪景中哈著白氣、襯著月色,有那麽一刻,安媛覺得這風景真是渾然天成。
  但只是那麽一刻,安媛連忙偏回頭,繼續向前方挪去。“沒事。”她回。
  只是罪有應得罷了。
  可是下一刻,安媛就被顧冬扛到背上。“我帶你回家。”
  又一次沒忍住,圈住顧冬的脖子,安媛將雙眼埋在他的背上。羽絨服被寒風打磨地衣面,剛好緩解安媛因熱淚而紅腫火辣的眼睛。
  “我錯了。”聲音從顧冬的背上傳來。
——
  黑夜裡另一個孤單的影子,依然在月色下默默前行。那句本來說給他的道歉,可傳到他耳邊只有呼嘯的寒風。
  “葉南!可不可以……慢點。”呼吸跟不上步伐,女生說得有點吃力。
  對,他並不是一個人,有一個女生一直跟著他——周梓涵,她從未走掉。
  可是現在的葉南,只是一個憤怒傷心的影子,沒有驕傲沒有理智沒有回應沒有停止,只是不停地向前。
  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能好好消化安媛的“惡作劇”,然後就像以前一樣,笑笑就過去了。
  但這一次,唯一地一次,葉南無法“過去”。
  所以他拋下平日裡的紳士品格,對身後的女生的勸慰叫喊不管不顧。是安媛,是她毀掉了他所有品格,讓他變成了此刻的瘋子。
  “葉南!”周梓涵加速超過葉南,然後反身將他攔下。走了將近一個多小時的葉南,終於停下了。
  而面前的女生,紅著耳垂紅著臉蛋紅著鼻頭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地問他,“你到底怎麽了?”
  太差勁了,此時此刻葉南從心底覺得自己就是個混蛋,看著眼前的周梓涵,葉南很愧疚:“我送你回去。”
  可周梓涵卻覺得他在回避,所以當葉南已經轉身離開時,她卻還留在原地,用她僅有的聲音問他:“回答我有那麽難嗎?葉南,我從未見過你這樣。你——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安媛的玩笑開大了,他被激怒了?可是既然憤怒了,為什麽還要陪著她玩呢?所以引火上身,他該說什麽?道歉?揭穿?還是承認?
  到底哪一種才能避重就輕、兩全其美,葉南不知道。留給周梓涵,只是他沉默的背影。
  周梓涵看得明白,因為她清楚一點:葉南不可能喜歡她。所以她說:“葉南,如果是因為那句——‘話’,你大可放心,我可以當做什麽也沒發生。所以,葉南,請不要這樣。”
  女生的善解人意,讓葉南更加愧疚,甚至有點心疼。越是這樣他就越是無法原諒自己。
  “如果是因為安媛,那就更不應該了,不是嗎?我們就把它當成一個惡作劇,安媛不是一直喜歡惡作劇嗎?或許只是惡作劇……”
  “不是這樣的,”葉南突然打斷,他想補償周梓涵,連著安媛的那一份,他想一起補給周梓涵。所以他說“不是的。”他違心地推翻女生所有的假設。
  “那…會是怎樣呢?”
  女生又把問題扔給他,葉南再次陷入沉默。
  好久,葉南才感覺到左手的引力。他偏過頭,發現周梓涵立在他的左邊,輕輕地扯動衣袖提醒葉南:她在等他,等他回答,等他給她一個完美的借口。
  “周梓涵,還記得考試最後一天你對我說的話嗎?”
  “記得。”怎麽可能忘。
  “你說了什麽?”
  “我向你表白了。”周梓涵愣愣地,沒有了情緒,完全被葉南的思緒帶著走。她情願這樣,情願這樣依賴她喜歡的人。
  “然後呢?”
  “我說……‘我會試著不喜歡你’。”說話間,周梓涵就松開了手,她想這就是答案了。
  看著周梓涵臉上悵然若失魂不守舍的表情,葉南突然想起一個多小時前,那個女孩立在他眼下,拚命忍住不流淚。可最後他還是把她弄哭了。
  他心疼不忍、但也不解、甚至憤怒。
  葉南不想再弄哭眼前的女孩,他轉身將背影留給她,而他對著牆壁閉著眼睛輕輕地開口:“周梓涵,如果我說……我會試著喜歡你呢?”
  然後,良久的沉默。寂靜的小巷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是時候要面對了,葉南轉身——周梓涵最終還是哭了。葉南不知所措,看著站立成雕塑的女孩滿心愧疚,“梓涵,對不……”
  話語被中斷,是因為女生突然抱住他。葉南卻因此而輕松,他不用再思考要說什麽要做什麽,只是任由女孩抱著他哭到顫抖。
  天邊飄下雪的時候,女孩從葉南的心口抬起頭來,“我也會試著讓你喜歡我。我們一起加油!”
  再次望向天邊,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飛舞,葉南想起今年的第一場雪,於是做出那次想做的卻沒做的事——抱住女生,他點點頭,說好。
  卻在心底罵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
  “你滿意了嗎?”
  這是葉南離開前在安媛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只有安媛聽到了——這是葉南說給她聽的。他說完,安媛就哭了。
  憋了一整晚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安媛卻感覺真好——她還以為哭哭就會沒事了,所有不愉快的事都會隨著眼淚一起落下蒸發。
  所以她以站立的姿勢,低著頭,等所有人走光,落乾眼裡所有的淚——然後一切又恢復往日。
  可是,那句話,“你滿意了嗎?”卻一直時不時在安媛的耳邊響起——無法忘記。
  “你滿意了嗎?”清冷的音色、壓抑的嗓音、微慍的語氣,是葉南在質問她。她沒辦法回答,每一次聽見,只能用眼淚作為回復。
  “你唱歌我聽吧!”安媛突然提議,她想趕走耳邊不斷響起的“聲音”。
  “你怎麽那麽多事!”顧冬彎下腰,將背上的安媛又往上拱了拱,雖然抱怨,但還是照辦了“人未老 卻感覺時光去了 昨日笑 早已聽不到 愛情的煩惱 為何總丟也丟不掉……”
  “唱的是什麽鬼!”
  “你叫我唱的啊,大姐!”
  “換一首。”
  顧冬也不知道今晚是怎麽了,會對安媛如此耐心,他再次將即將要掉下來的安媛向上拱了拱,又一次開口“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來吧來吧相約九八 相約在銀色的月光下 相約在溫暖的情意中——”
  “別唱了,”說話時安媛一隻手已經抓住顧冬肩膀,另一隻手捂住顧冬的嘴巴,希望他不要發出聲音。
  “你唱歌真難聽!”下巴墊在顧冬的肩上,安媛在他耳邊大喊。
  “死湯圓,你又發什麽神經病!”耳膜似乎就要震破,顧冬忍無可忍偏過頭也大喊。
  惡作劇又得逞,安媛趴在他背上滿意地大笑,笑著笑著就漸漸沉默。顧冬摸不清背上的女生到底在想什麽,索性她不鬧了,顧冬便自己自顧自的說起來:
  “其實沒事的,周梓涵對阿南就是小菜一碟,阿南對付得了。今天和你打架的女孩叫秦雨晴,我班上的一個富家女,阿西那小子好像對她有點意思,不過今晚過後可能就沒意思了吧!畢竟人家喜歡葉南啊。你說,這小南子怎麽就那麽招女孩喜歡呢?”
  安媛沒有回答,只是圈住顧冬脖子的手臂又緊了一個力道。
  “我說你早點這樣摟著我啊!你知不知道,我剛開始背你有難,快累死我了。”“剛開始”的安媛就像死豬一樣被顧冬扛在背上,顧冬生怕走在半路上她會掉下來。“可是,你現在也摟得太緊了吧……湯圓、湯圓、死湯圓…咳咳、安媛,你你…要害死我啊!”
  此時的顧冬已經抽出雙手,想要扒開箍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而安媛,則蜷縮著雙腿,勾住顧冬的脖子,掉在他的身後。
  女孩不肯放手,男孩不敢下手,兩人就這樣一直僵持。最後,顧冬被弄得精疲力盡,沒力氣再和安媛較量,而且路上也沒有其他行人,索性兩人一起倒地,這才掙脫出來。
  得救的顧冬,喘著粗氣坐在地上。而安媛卻完全躺在水泥地上,四肢張開,仰望星空。
  “安媛,你有病吧?你存心想弄死我!”顧冬衝著冷氣一頓亂吼,地上的安媛無動於衷、異常安靜。
  等顧冬氣消了,他才轉頭看向水泥地上的安媛,昏黃的路燈打散在她臉上,混著被冷風吹出的紅暈,使她今晚的臉異常溫柔恬靜。顧冬忍不住問道:“不冷嗎?”
  “下雪了。”安媛說,嘴角噙著笑。
  顧冬抬頭,密密麻麻紛紛揚揚的瑩白精靈向他飛來。
  他也躺下了,在安媛的身邊。
  “南宮囡甜呢?”
  “嗯?”顧冬懷疑自己的耳朵,偏頭想再確定一下。可是一偏頭,顧冬就感覺到落進領子裡的雪花正在融化——很涼很酷爽。
  “你沒送她回去嗎?”沒聽到顧冬回答,安媛再一次發問。
  “你什麽時候學會關心她了?”安媛沒回答,顧冬自討沒趣。“她自己能回去,我為什麽要送啊!”顧冬補充到。
  “她——你女朋友啊!”
  顧冬分辨不出是嘲諷還是關心,或許是吃醋,顧冬多麽希望是吃醋,所以他只是回:“女朋友就該被男朋友送回家嗎?你談過戀愛,你定的規矩啊?”
  安媛沒談過戀愛,她只是此時此刻為南宮囡甜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如果她現在突然出現,看見我兩躺在馬路上,她會這麽想?”
  “能怎麽想?”
  “我的男朋友和他的從小玩到的夥伴,並且還是女性玩伴,深更半夜不回家躺在馬路上看雪?她會怎麽辦?”
  顧冬被問得越來越迷糊,側頭髮現安媛還是一樣地躺在地上,沒有變化沒有表情,有點擔心“你是不是凍糊塗了。”
  安媛輕輕笑,“我今天是有多糊塗啊!”
  “安媛,” 顧冬叫她,安媛不回應。顧冬急了,連忙坐起來,撐在她的身邊叫她:“安媛,你到底怎麽了?安媛,安媛……”
  此時的安媛卻已經閉上眼睛,耳邊的呼喊不再,背上的寒冷不再,膝蓋的疼痛不再。她只是靜靜地感受,雪花落進皮膚,融化吸熱凝結,把那一切火辣辣的疼痛都凍住,然後沒有知覺。
  “你滿意了嗎?”全世界只有這一個聲音。
  如果有機會,她想回答:“不滿意,”還有,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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