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打出好幾個噴嚏,安媛想肯定有人在背後說她壞話。 但許季清卻看到事情的本質,“你穿那麽少,會感冒的!”說完,從屋裡拿出一件軍大衣,作勢要披到安媛的身上,被安媛躲開了。 “我不要!”她立場堅定,但似乎父親更堅定。安媛連忙解釋,“我穿那個像什麽啊!再說,有人還在外面等我呢。爸,你就被折騰我了!” “有人等你?男的嗎?”安媛很頭疼許季清會抓住這個點,只有無奈的喊道,“爸!”以來打消父親接下來的念頭。 許季清明白女兒的害羞,笑道:“好好好,我不問。走吧,送你。” 冬日清晨的古廟,少了一點煙霧縹緲的氣息,在一夜大雪的陪襯,愈加寧靜悠遠光潔明亮。 許季清陪安媛走過一座座廟台,遇見一位位低頭舉手合十的僧人,然後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爸,你真不回去?” “這裡好啊!”安媛想到獨自在家的安夢——的確有她在家,是人都不想回去。 “你呢?還是在外面過年?”在安媛分神說安夢壞話的時候,許季清反過來問。 “我忙嘛!”安媛隨便找個理由搪塞。 “不要總說自己忙,再忙也要回家看看。”許季清苦口婆心相勸。 “我這不是常來看你嗎!”安媛開玩笑。 “真不像話,寺廟又不是你的家!” “說我不像話,那你呢?寺廟不是家,你又為什麽常賴著不走?”安媛找到漏洞,連忙反擊。 這麽多年了,那個家似乎只有一個母親在死死苦守,其他的家庭成員,不是沒有就是想逃。許季清以這樣的態度教育安媛,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被教育者呢! 說這種話的或許只有安夢合適,可是極其諷刺的是,“家”變成這樣又是當初她一手造成的。 所以,在這場戰爭中,沒有獲勝方,大家都是無辜的受害者。 許季清不知怎樣回答,抬頭就到廟口,層層台階下是一輛山地車,車旁是立在那抽煙的男人。見到他兩出現,男人著急放下煙,遠遠地向許季清點頭示好。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安媛知道許季清在轉移話題,但沒有揭穿,懶懶地回應,“對,如您所願,是個男的。” 許季清笑起來,“還是沒見過的。我剛還以為又是阿東阿西那兩小子。” “喲!這沒如你願啊,想你兒子啊,改明兒我叫他們親自登山拜訪您?”安媛又回歸不正經。 許季清卻並未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山下的男人,“我和你母親在你上學的時候總是會想,我們家的媛媛將來會喜歡怎樣的男人……” 安媛知道父親這樣的開頭又會拉起一長段回憶,以前她總是不耐煩,但這一次她沒有打斷,安安靜靜地聽她從未經歷的過去。 “我承認我們當時想多了,你那時才多大啊!可是,有些東西就是這麽不自控地跑進我們這些做父母的腦子裡。 “當看見你的第一面,我就在隱隱擔憂,以後會是誰要把你從我手上牽走。因為你太漂亮了,我做夢都沒想到我會有這麽可愛美麗的女兒。也可以想象奶奶是把你當寶一樣護著。 “你媽啊!比我還謹慎。總是擔心你和阿東阿西玩會磕到哪碰壞哪,所以會限制你。可是你小時候也皮的很,每天弄到青一塊紫一塊的來對付你媽!”說道此處,許季清還轉身刮了一下安媛挺拔的鼻梁。然後望著她,寵溺的笑。 “你媽當時還一直擔心你會嫁不出去,還不是因為你整日和男生瘋。我卻覺得這樣挺好,以後真嫁不出去了,就在他們其中隨便選一個,多方便!” 到這,安媛忍不住打住,“爸!” 父親全當是女兒撒嬌,忙閉眼點頭,應和著“好好好!”說完,又執意將一直掛在手上的軍大衣披在安媛的身上。 其實安媛知道父親沒有放回大衣,就是為了找一時機讓她披上,但她沒想到是這個時候。被史澎那家夥看見,肯定又要打趣,安媛堅持反抗,“爸,我真不需要!” “胡說什麽!”許季清突然嚴肅,“你昨天掉水裡的衣服,今早肯定是沒乾就穿上。”這還真不假,安媛乖乖服從,說抬胳膊絕不抬腿,任許季清擺弄。 許季清也看到女兒幽怨的眼神,為她立起毛領,許季清最後囑咐道:“這可是阿南的衣服,別給我燒了,好好保管。” 葉南的衣服!安媛突然覺得沒這麽心不甘情不願了,“他的衣服怎麽在你這?”故意隨口問道,心裡別提多想知道。 說此話時,安媛正裝作毫不在意低頭整理衣服,沒聽見許季清回答,這才抬頭確認。誰知一抬頭就看見他得意的眼神,“我的兒子比女兒孝順。” 安媛向許季清吐舌頭,“指不定呢!我以後找一個姓許的人,以後就有爸爸一樣姓的孩子了。他葉南就做不到。” 許季清被安媛逗得哭笑不得,這回換他無奈叫道:“媛媛!” 許季清這一聲似乎提醒了安媛,安媛連忙改口,“哦!不,是爸爸的孫子!” 突然說到這,許季清想起那可憐的孩子,忍不住問,“安安還好嗎?” 沒想到父親會提起他,一天一夜都說未起,這會兒突然提到,安媛回答不上。 幸好許季請記起山下的人,又看見安媛面露難色,便推她離開,“快走吧,他要等急了。” 的確耽誤很長時間,安媛一步一回頭一招手,就在要下台階的時候,她像被什麽擊中,轉身跑回來,抱住父親。 許季清嚇一跳,但還是很暖心,剛要伸手回抱女兒時,安媛卻頭也不會地跑走。 “走吧!”跑下台階,安媛利落地像史澎發出號令。 可史澎卻沒有反應,依然望向她下來的地方。安媛覺得奇怪,也回頭看,原來父親一直在高處目送她離開。 他身後是古樸簡陋的黃土色小廟門,門後是層層疊疊錯落參差的屋簷,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青山中。 香煙又升起,佛經又念到,鍾聲又敲響,由遠及近,驚起林中鳥,鳥飛出人隱入。 最終,安媛目送父親離開。 “你爸……”史澎欲言又止,安媛回頭看他,仿佛鼓起勇氣一樣,史澎最後說:“不會出家了吧!” 這個問題安媛也擔心過,不過,“他在哪出家,我就拆了哪座廟。”異常認真,這是安媛綜合好幾個方案後給出的答案。 坐進車後,史澎還是忍不住調侃一句,“你以為你是白娘子啊!說拆就能拆——”安媛凌厲的眼神殺過來,史澎這才知道她生氣了,連忙改口, “我是說,你不可能是白娘子,你爸也不會是許仙,更別說有法海這個怪人了……”感覺越解釋越離譜,史澎最後放棄掙扎,“我不說。” 一直到車子開出山區,兩人都處於沉默。此時,多嘴的史澎又忍不住多嘴,“我說,你穿個軍大衣不熱嗎?我車裡開了空調呢。” 安媛本來沒打算回答,但看史澎一副關心她的樣子,心軟道:“不熱。” 史澎認為安媛能說話,就代表氣已經消了,於是馬上說起接下來的話題,“安姨一早就給我打電話,說找你有事但你電話一直關機。我聽語氣還挺急的,要不你打電話問問。” 安媛這才想起昨晚關機的手機到現在都沒有開機,立刻掏出手機開機,倒不是為了給安夢回電,是怕漏掉其他人的消息。 開機之後,安媛才知道安夢昨晚加上今早一共給她打了三十通電話,這讓安媛不由得心慌——可能真有什麽事呢! 安媛最終播出安夢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首先到達安媛耳中的就是嘶啞的孩子哭鬧聲,安媛想都沒想,下意識喊出:“安安?” “你就那麽討厭我?這麽晚才回電!”安夢掌控電話後,一上來就是質疑和吼叫。 安媛無視,眼下她最關心的是那孩子,“安安怎麽了?是他在哭嗎?” 聽到這樣的話語,一直專心開車的史澎也忍不住回頭看向安媛,似乎這樣他就能得到結果。 “呵,還知道關心安安!你即使是工作,難道連向家裡向我說一聲都不肯嗎?你也知道擔心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有多麽擔心害怕!” 在安媛看來,安夢作為母親最失敗的一點,就是總在錯誤的時候搬出她的教育寶典。現在就是不合適的時候,安媛忍不可忍,吼道:“媽!” 被安媛這麽爆發一叫,安夢可算是停了,可是安媛卻聽到電話裡其他的雜音—— “你在給誰打電話?是他父母嗎?” “不不,是安安的姑姑。我說了他母親在工作。”這是安夢的回答。 “那他父親呢?” “父親……父親……”安夢不知如何回答。 “他父親在哪?孩子需要父親!”那邊還在問。 安媛一直在暴怒的邊緣,聽到這麽一段對話,她大概猜出安安病了正在醫院,那個逼問安夢的人是醫生,於是她冷冷地向安夢說,“讓我和醫生說話。” 安夢猶豫,安媛又吼道,“快點!”安夢知道她這女兒的暴脾氣,於是妥協把手機交到醫生的手中。 “喂?你是安安的姑姑對嗎?如果你有安安爸爸的電話,請告知他,他的孩子需要他。” “為什麽孩子需要父親啊!”安媛語氣冰冷。 醫生隻覺得這人奇怪,但還是僵硬回答,“因為他的母親不在,他的奶奶無法好好照顧他。難道他的父親也在工作嗎?” “沒有。” “那麽請叫他過來。” “他不會過去。”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醫生愣了一下,又說,“沒有爸爸也行,那請你快點過來。” 簡短的一句話,就像壓死駱駝最後的一根稻草,同時壓在電話兩頭人的心上。 那頭,哭聲裡安安喊著:“安安有爸爸,爸爸很疼安安,爸爸一直在。” 這頭,聽見安安哭喊聲的安媛默默流下眼淚,向醫生平靜的說。“對,安安沒有爸爸,我媽沒有兒子,我也沒有哥哥。因為——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