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涯岁月里的爱与梦

2005年 6月(一)
  安媛的工作還沒有落實,整天就在外面遊蕩。
  顧冬春節時就去了香港,半年了,安媛有點想他。後來仔細想想,還是惦記著他的錢。
  不過,這半年來,安媛和顧冬所謂的妹妹許落音相處的挺好。
  沒人的時候,落音叫安媛“嫂嫂”,安媛叫落音“第妹”,兩人玩玩鬧鬧都不在意,唯獨季西在意。
  快兩年了,安媛還是沒有告訴季西顧冬的回歸。季西手機裡的準時來電,兩年來變得不是那麽準時,不過還是會時時打過來,季西照樣不接。
  時間該帶走了都帶走了,比如BB機、比如安媛對顧冬的恨。帶不走的也留下了,比如計算機、比如季西對顧冬的怨。
  當年,在季西的酒吧偶遇許落音,落音告訴安媛顧冬的聯系方式,兩天后的安媛生日——成為個契機一個借口、一個原諒顧冬的機會。
  以及給七年前的她下台階的機會。
  可季西沒有,他明明早於安媛之前認識許落音,他明明就要猜中許落音的哥哥就是顧冬。
  可顧冬沒有,他明明早就得到季西的聯系方式,他明明可以隨時隨地衝到季西面前說他回來了。
  可他們卻都突然按下暫停鍵,兩年來故事就這樣尷尬的停在那裡——不進不退猶豫徘徊。
  甚至有一段時間,安媛看不下去這兩兄弟的相互折磨,就要說出來時,卻被顧冬攔住了。
  那一次,他們都喝醉了,好像是為了慶祝他兩重逢一周年。這是安媛的理由,但不管什麽理由,顧冬都願意陪她瘋。
  酒瓶已經空了,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也臨近尾聲。
  安媛的意識開始模糊,面對最後一次大冒險,她壯著膽拿出手機。
  “你要打給誰?”顧冬看著模糊的安媛,大著舌頭問。
  安媛艱難的打開手機點開通訊錄選擇聯系人,播出去的時候,卻被顧冬搶走手機。
  “你要打給誰?”顧冬再一次發問。
  安媛搖搖腦袋,以確認自己正在做的事,“大冒險呢!說出來就不冒險了,你還我手機。”
  “你要打給的是季西!”顧冬突然說,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是嗎?安媛在心裡問自己。可打給季西說什麽呢?說“我喜歡你”——因為她在玩大冒險。
  “你會說什麽?”果然,顧冬問。
  “我要告訴他,我已經原諒大冬瓜了,我和大冬瓜已經見面一年了。”酒後吐真言,安媛對此堅信不疑。
  “不要說!”顧冬灌下一瓶冷水,視野變得清晰,語氣也變得清楚。“等等,再等等。”
  “我已經瞞他一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那你知道季西瞞你幾年嗎?六年。”顧冬聯系季西已經六年,只是他從來沒有回應,也從來沒有告訴安媛。
  “你和他不一樣,”顧冬繼續說,“至少當時你在場。”
  喝醉的安媛還是會記得那時的撕心裂肺,可季西卻沒有過這種感受,因為當時的他都不曾想過顧冬會離開,他沒有機會“撕心裂肺”。
  “如果我對你不告而別,你會怎樣?”顧冬還要問,他想讓安媛設身處地的為季西著想。
  安媛卻覺得腦袋不夠用,現在那裡面晃蕩的都是酒精,容不下問題。但她還是很認真的說:“我會…我會——讓你給我買兩套房。”
  這個回答,半年來顧冬每回想起都會想笑。
  此時,他坐在香港半島酒店貴賓套房裡雍容華麗的沙發上,向著辦公桌上被文件埋沒的男人,興致勃勃地講起他那次醉酒。
  “我還真給她買了兩套房,一套好的、一套壞的;一套新的、一套舊的;一套空著、一套住著。你說…”顧冬說著正起勁,卻見對方沉浸工作沒有半分興趣,索性閉嘴。
  漂亮的房間突然安靜,氣氛顯得陌生而又遙遠,非常不對勁。
  男人也感覺到異常,終於從文件堆裡抬起頭,可迎接他的卻是那副恭候多久不可一世的痞笑。
  “大少爺,‘恕我不起來了’。”男人輕聲笑,又低下頭埋進文件堆。
  “你覺得,我會讓你起來伺候我嗎?”
  “難道不是嗎?”男人抬手丟掉一摞文件,回過頭,隨口一說。
  “大哥!你來香港,是誰吃的住的侍奉你啊!”顧冬起身,憤慨地說,男人只是低聲笑。
  “帶你吃請你喝讓你住,連女人都給你找。不接受就罷了,可你倒好,每天就穿著這套製服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實習警署似的,你不煩我都煩了!”
  “吃喝玩樂,我真不需要。”男人真誠的說,又馬上強調:“吃喝玩,你要怎麽嗨我都不反對。但是女人,我是真不要。”
  “靠,老大!我不葷不腥都陪你六個月了,你就這麽對我?”顧冬撐在男人的辦公桌上,壓低身體,幾乎接下來就要將他撲倒。
  就在男人要推開他時,顧冬邪魅一笑,“如果是女朋友管的緊!那今晚我們悄悄地去。”
  男人苦笑不得,正感慨他怎麽交了這麽一個朋友,急促的敲門聲就響起。
  還沒等顧冬說“請進”,一身黑色製服的女人走進來,把一推文件擺在桌上,用正宗的香港腔說:“葉sir,這是你要的文件。”
  男人抬眼看了看,回頭溫柔笑道:“你辛苦了。不過我還需要財務部的帳務輸出,後續就只剩警務人員的詳細資料需要落實,請調查的那些人加快速度填寫。”
  “Yes sir”女人乾脆利落地叫道。
  “Lisa啊!你這是在叫葉sir呢還是Yes sir呢?”顧冬打量著眼前這凹凸有致的女人,慵懶又帶幾分輕佻的問道。
  卻沒想的,女人沒有回答他,而是轉過頭像顧冬一樣放肆仔細地打量著他。
  顧冬雖然算得上閱女無數,但如今被女人打量著實不自在,尤其還是被一個很漂亮的女刑警盯著——仿佛就像審視一名猥褻少女的罪犯。
  顧冬別扭地站起身子、挺直腰板,不自控地看向另一旁等待好戲的男人。
  “顧冬,”女人叫出他的名字,顧冬嚇得差點喊出一聲“到”。
  “永遠都不要挑戰你不了解的女人,”顧冬笑笑,配合著點頭,“是是,這話你已經說了很多次,我知道。”
  “尤其,那個女人還是個刑警。”女人冷冷的,顧冬再沒有笑的理由,只是尷尬地撓頭。
  “葉sir,黃警司叫我提醒你交朋友慎重,我認為我應該再提醒你一次。”
  男人淺笑,徐徐說:“代我謝謝黃警司關心,不過我的朋友我清楚他是什麽樣的人,況且…”說到此時,男人看一眼顧冬,笑容炸開,繼續道,
  “他是我發小。”
  六月的雨傾盆而下,淋濕了乾燥的北京。然而安媛平生最討厭下雨——這個奇怪的天氣。
  許落音坐下時,安媛還望著窗外心裡默默詛咒這個破天氣。
  “一杯摩卡,謝謝!”許落音點完東西,安媛才轉過頭來,等服務生走開,連忙問:“知道嗎?你哥什麽時候回來。”
  許落音怔了怔,瞬間化開笑臉打趣道:“怎麽?這麽想我哥啊!”
  “想!”安媛豪不掩飾,“想他的錢啊!我現在是身無分文了。”
  許落音低頭笑,越發覺得她這個“嫂嫂”有趣可愛。可是笑歸笑,還是關心的問:“怎麽,還沒找到工作?”
  “誰要我啊!”想到這裡,安媛就像死水一樣“灘”在桌上。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連忙挺直後背,叫道:“你剛剛點了什麽?”
  “摩卡?”許落音小聲地說。
  話音剛落,安媛又有一次“灘”在桌上,這次,她不想起來。
  許落音這才發現安媛手邊的白開水,心裡罵自己一點眼力勁都沒有,嘴上小聲翼翼的說:“要不,這次我請你喝吧!”
  “這怎麽可以,都說了我請你。況且你是顧冬的妹妹,我就更要請你的。”
  “以前也是用你的錢,不差這一次啊!而且哥哥不是經常請你嗎?我也可以。”
  “你們不一樣。”
  對,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許落音與許靳宇不一樣,許落音永遠是許落音,許靳宇卻是顧冬。
  許落音沒有說話。
  神經大條的安媛這一次也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連忙打圓場:“你的錢和他的錢不一樣。”
  說完卻發覺越說越亂,安媛愈加鬱悶煩躁焦慮,把臉埋在桌子上,悶聲說:“聽姐的!”
  許落音落魄的笑,心想自己真不懂事。
  “這樣吧!這次我付錢,等哥哥回來我就從他那裡要回來。”許落音有私心,這樣她就可以理所當然找她哥了。
  “這個方法好。”安媛抬起頭,兩眼放光,接著又不好意思說:“真對不住啊!如果這次請你喝,我的晚餐就沒著落了。”
  摩卡上來,許落音輕輕抿來一口,想起季西開的酒吧,心想還是他家的摩卡好喝。聽到安媛話,又連忙問:“季哥哥不能幫你嗎?”
  “別提了,我現在都不敢見他。還好這半年來我一直在找工作,要不然我就真的無所事事流浪街頭了。”安媛說完,心想,現在自己不正是這種狀況呀,又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為什麽?”許落音似乎很想知道原因。
  “自從上次和顧冬喝酒,鬧著要給季西打電話說真相。所以啊!現在見到季西,我就怕控制不住自己,統統都說出來。”
  “哦!我知道那件事。”顧冬給她講過,不過許落音記的重點好像不在這。“安媛姐和我哥玩大冒險,所以給季哥哥打電話…”
  “你知道?”安媛猜一定是顧冬說的,可她害怕的重點在於“那個電話”。
  “原來安媛姐喜歡季哥哥啊!”許落音笑眼瑩瑩的看著安媛。
  安媛急了,連忙辯解:“哪有——?!”
  然而一向懂事文靜的許落音這次居然搶話道:“安媛姐和哥哥玩大冒險,在手機裡隨便挑一人表白,安媛姐選中季哥哥。酒後現真情,安媛姐喜歡季哥哥。”
  “胡說,我選的不是他!”
  “那你選的是誰?”
  “那她選的是誰?”
  女人出去後,顧冬開始無休止的抱怨。男人捧著文件,雕塑般默默地聽著。不知道在哪個問題上,男人突然冷不丁地開口,嚇得顧冬忘記了說話。
  “我…我說哪了?你問什麽?”
  男人笑,關上文件,雙手交疊擺在桌上,不慌不亂:“你抱怨,我對你的笑話一點都不敢興趣。其實我感興趣,所以,我問你:那她選的是誰?”
  “什麽?”
  十個月以前,安媛與顧冬重逢一周年小聚。顧冬說服安媛,告訴季西的真相再緩緩。安媛醉得正迷糊便答應了。
  顧冬把電話還給安媛,叫她不必打,遊戲已經結束。可是安媛是真醉,因為在顧冬搶走電話前,安媛就已經播出號碼。
  也就在那時,對方接聽了——“安媛啊?”
  “安媛啊!”
  歷史總是如此相似,十個月以前從安媛手機裡聽到那三個字,竟和今天眼前這個男人說出來的一模一樣。
  聲音、語氣、語調,甚至是把“安”刻意讀成“阿”的習慣都是相似的。唯一不一樣的,可能是——
  十個月前是帶著睡意驚訝的疑問,而今天便是些許無奈親切的感歎。
  但肯定的是,十個月前電話裡的那個男人,就是此時此刻坐在文件堆的男人。
  顧冬應該早就猜到是他,備注裡的“大哥”就應該想到,可當初就那麽慌張想到季西,瞬間就掐斷通訊。
  顧冬也應該相信安媛,相信她是真的醉了、也是真的在很專注的玩遊戲——玩“我喜歡你”的大冒險。
  可是曾經所有的“應該”,顧冬此時都想它變成“不該”。於是再次出現笑容,“周梓涵。”他說。男人挑眉,似乎不信,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還不夠?顧冬知道還不夠,他轉身又坐到沙發上,與男人對峙,然後嘴角上揚,
  “葉南,你女朋友啊!我真的想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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