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云走，乌黑漫天，宋书瑶的头发被吹得不停糊在脸上，以至于视线像是总模糊不清，耳边听着宋书诚与傅青的话也亦真亦幻。似乎傅青在向她介绍今天的菜式，并告诉她做菜美味的小秘诀，宋书诚则一再嘱咐她独自在异乡求学要照顾好自己。
絮絮叨叨一路，宋书瑶都点头说着是，手紧抓肩侧的背包带子，始终没有抬头完整地说一句长话。直到，哗的一声水响传来，一汪清水落到宋书瑶的脚上，她的鞋子瞬间被冷水灌满，寒气从脚袭上。她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后退两步，从失神中回到现实。
原来，是宋书诚手里用来装活鱼的袋子散了底，水倾泄了满地不可收拾，而那条肥大的鲤鱼失去赖以生存的水源，就在泥沙路面挣扎起来。
傅青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试图去捡鱼，而宋书诚则更关心手里提着的其他东西，特别是一只没有装着菜的袋子，用袖子擦拭上面的水渍，在确认没有被浸透才放心。
“唉呀，还好没弄脏。原本打算吃饭后再给你，现在都拿出来了，喏，你就放书包里吧，免得再和菜提在一起弄脏了。”宋书诚将袋子递给宋书瑶。
宋书瑶疑惑地接过袋子抽出来看，见是条有着蓝白印花的连衣裙，有些眼熟，但已然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看着宋书瑶面露疑惑，宋书诚立即笑了，很有些沾沾自喜地说：“我们第一天逛街时，看你隔着路边的玻璃看了这裙子好几眼，很喜欢吧。你看，二哥我是不是很眼尖，又很心疼你。”
“二哥，何必浪费钱在这些上面呢，太贵了。”宋书瑶握着裙子的面料心绪万千。
“怎么叫浪费呢，你现在是大学生，可不得有点漂亮裙子装点门面？我这一南下也不知道哪年才能再回来，你年纪也不小了，算一算这几年要谈恋爱了吧，要约会就得打扮打扮嘛，别老灰头土脸的跟个男孩子一样。”宋书诚咧嘴笑着，蹲在地上几次扑按之后终于在沙石坑里将鱼抓住。
傅青腾出一只空袋子将鱼接好，宋书瑶再捧起一些地上的水装到袋子里为鱼续命，然后提上所有东西重新上路。
见宋书瑶一直没再说话，宋书诚就笑着一揽宋书瑶的肩，说：“小妹呀，二哥现在是虎落平阳，没啥能为你做的，才只能买条裙子给你。以后等二哥发达了肯定带你过好日子，给你买那些什么名牌。我这趟出来算是明白了，其实城里人也没啥特别的，不过不是投胎好，投在城里人肚子里而已，我去南方肯定赚大钱，你信不信……”
“嗯，我信。”宋书瑶挤出笑容点点头。
得到宋书瑶的肯定回答后宋书诚又笑开，拍了拍她的背后，再快追一步牵过傅青的手，分担些物品过来。之后两人并肩前行，又聊起去南方以后的事情，说说笑笑尽是期待，牵着的手都有节奏的晃荡起来。
看着走在前面的两人，宋书瑶拿着裙子的手也收握得越来越紧。虽然那只是薄薄的一层雪纺纱料，可宋书瑶却觉得愈发沉重，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慢，最后几乎停在原地没了动静，只能看着两人在前路上走远，路的尽头就是他们租住的旧屋。
一阵闪电闷雷过后，三两滴雨水落下来，前面两人就牵着手快步朝着租屋跑去，并边跑边催促后面的宋书瑶跟上。
“小妹，快点！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呀……”宋书诚冲宋书瑶招手催促，就如同小时候，他们在镇外的野原上奔跑时的样子。那时候，大哥跑在最前面，二哥追着大哥跑，宋书瑶在最后，但每跑一段距离二哥就会回头冲她招手等待，生怕她会落下。
宋书瑶感觉到雨水落到脸颊上的冰冷，落到眼睫上的那种不适，水珠从眼上渗下后落进眼睛里，让眼眶发痛发酸。
忽然，宋书瑶飞快的跑起来，朝着已相隔一段距离的两人追过去。宋书诚看宋书瑶跑得仓促狼狈，就不由笑得开心，如从前一样停下脚步等她。却不料，宋书瑶跑近后径直挡到了他们面前，沉闷悲伤地低声吐出几个字。
“二哥，快走！”
“什么？”宋书诚疑惑地笑着反问。
“不要回去，快走，马上走！”宋书瑶一字一顿地说着，紧盯看宋书诚的眼睛，希望他能立即相信自己，不要再浪费时间追问。
渐渐的，宋书诚的笑意消失，打量宋书瑶的表情，再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那处相隔仅余十几米距离的租屋所在，终于意识到了这简单一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宋书诚手里提着的菜哗啦啦散落一地，那条被辛苦捉回来的鱼再次跌进泥沙中。他不敢置信地收回目光落至宋书瑶脸上，似乎有质问的话要脱口而出。但最后却一字未吐，只是匆忙将旁边傅青手中的菜扯丢到地上，拉上还未完全明白情况的人转身朝大路上跑。
“怎么了？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屋里呢……”傅晴询问。
“不要了，全都不能要了，跑，快跑……”宋书诚喝声说着，牵上傅晴大步跑开。
一声惊雷炸响在天际，瓢泼大雨瞬间落下，宋书瑶在几秒中浑身湿透，而身后租屋里的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对。门被猛然打开，从内涌出数人，其中两人手上还拿着绳子与棍棒，他们边喝喊着跑开的两人站住，边说着各种咒话威胁的话去追赶。
人群从宋书瑶身边跑过，撞得她趔趄两下，丢弃在地上的菜在雨水里被反复踩踏，而那条曾经努力想要活下去的鱼，最终死在大雨里，再不能动弹。
隔着雨幕，透过不断被雨水冲灌的视线，宋书瑶望着宋书诚与傅青在追赶下越跑越远。最后，在视线可见的最后范围内，看着他们慌不择路地跳上一辆车，彻夜消失在滂沱大雨里。
那些追赶无果的人在路边骂骂咧咧，宋书瑶转过身望向租屋，见到在淅沥沥流着水的檐下，靠站着她许久未见的母亲。
母亲依旧木木的，脸上没太多神色表情，遇上宋书瑶的目光，就抬手勾了勾头发转身进屋。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呀。”在宋书瑶进屋后，坐在床边的母亲叹息着开口。
宋书瑶没有回答，而是就近在一处凳子上坐下，疲惫地靠在身后的墙面闭上眼睛，听着屋外的大雨伴着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靠近，始终默不作响。
那些人返回屋中愤然指着宋书瑶质问，宋书瑶没有响应，有人便摔了一只杯子到宋书瑶脚边，碎片飞溅划过宋书瑶的脖子留下一道血痕。母亲吓得尖声一声，后退躲到角落避让，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宋书瑶从口袋掏出来看，见是付和安打来的，接起后便听到付和安询问她在哪儿，怎么还没到，再不过来工作人员就要下班了。话说到一半时，付和安察觉到宋书瑶这边环境的异样，便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没事，我很快到。”宋书瑶起身，不理身后的指责，低头出门走进雨中。
约一个小时后，宋书瑶与付和安在办事员下班前走完流程，成功拿到他们所注册公司的营业执照。走出大楼，付和安才指了指宋书瑶肩颈上的划伤，询问是怎么回事。宋书瑶将衣领拉了拉遮挡住，并没多解释，眯起眼睛仰望雨幕纷纷的天际片刻，将领取的全部东西交给付和安后，称还有些事情要接着处理，便下阶要走。
“雨这么大，你又没伞，等会儿再走呗。”付和安劝到。
“一直躲雨，总不是办法。否则，老天还以为你怕了它呢。”宋书瑶头也没回地挥挥手，快步小跑着离开。
宋书瑶再回到破旧的租屋内时，宋书诚来不及带走的行李已经被翻开，屋内一片狼藉，这些人还在不断争吵。傅青的婆家指责娘家人没教好女儿，娘家人则怪婆家人看不好媳妇，吵了一阵儿后又说起宋书诚的坏，指着宋书瑶与其母亲冷嘲热讽。
母亲试图建议，反正现在人已经跑了，大家待在这里争吵也无意义，不如还是先回去老家。结果，招来的不过是一串难听的话，那两家人还将屋内的碗碟砸在她们母女脚下，扬言不给出说法与赔偿就绝不离开。
懦弱的母亲再不吱声，低头坐在那儿任人责怪，宋书瑶试图拉着她离开这个地方，她却不肯动，只说到底是宋书诚带着别人的媳妇跑了，是她们家理亏，要打要骂都是应该承受的。
骂得起兴时，有人踢翻了宋书诚留下的行李箱，之后开始挑拣起里面的东西。见到宋书瑶买给宋书诚的衣服不错，居然就当面脱了自己的旧衣裳丢掉后换上，在宋书瑶制止时丝毫不理会，嘴里还一幅义正言辞的说这是他们理所应该的。
“你们宋家人以后得欠我们一条人命呢，穿几件的衣服怎么了，这辈子一天不把人还回来，你们就别想安宁。这事儿没完！”
“就是！你们家先不要脸。你报信儿让我们来抓人回去，又把人放了，耍我们呢。要不是看你是个女娃，早就按在地上一顿好打。”
对面两方人在指责宋家这方面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似乎就是认准了她们不过女流，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奚落之后，对方两家说饿了，让母亲先去做饭，要先过了早之后再商量怎么办。
“你们老宋家没男人，我们已经是看你们可怜，很客气了，这要是换些厉害的人家，能把你们房子给抄了信不信！赶紧做饭吧，搞快点，饿死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以行动默认了接受，站起来朝闭塞的炉灶方向去。宋书瑶试图拉住母亲，母亲只是摇摇头将她的手拿开。
宋书瑶站在原地，背后是懦弱无声的母亲开始寻找可用的食材，面前地上是一群男人正对着宋书诚留下的东西挑拣分赃。
目光落到椅子上搭着的，两条没能派上用场的麻绳，宋书忽然无比庆幸，这次自己站在了非理性的那一边。
“把东西放回去！”宋书瑶冷淡地出声，无人响应。
“我说，都把东西给我放回去！”宋书瑶大吼一声，终于引众人抬起目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