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芭蕉翠色如墨,一缕袅娜的青烟透出竹帘外,将埋在土里的玉环起了出来,包在贴身锦囊内,房内设一竹榻,榻上白玉炉内焚着甜香,榻上的美人穿着薄薄的浅蓝绸衣,头上包着一块青帕,闭着双眼,睫毛长长地覆盖下来,莲儿进来,走到窗前,问道,“大小姐,纱窗安得可好?夜里没着凉吧” 雅若仍闭着眼睛,声音软软地,“房里倒是能透风了,我这两天没去前面请安,夫人她” “夫人见大小姐病着,只嘱咐好生伺候着” “这也难为我了,为了不去趟崔家案子的浑水,我只躺在床上”雅若微侧了身,裹紧素绫被子,被子里暖香馥郁。左侧纤足碰到一只银香球,球中放置了五枚梅花香饼,清淡绵长的香气挥发出来,雅若只觉得万事压在胸口。 “小姐,起来喝点鸡肉粥吧,这是桂香楼的大厨做的,一早叫管家去拿来”莲儿端来一碗,见是玉白色的珠米,散着喷香的鸡丝,撒了葱绿的葱花,“这粥是我看着厨子一点点熬着,知道小姐爱喝薄的,特的嘱咐多加了一杯水”莲儿笑道。 雅若道,“看着像是有胃口了”将枕头垫了身子,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还没说完,忽然胸口一阵恶心,将吃过的粥全吐了出来,莲儿白了脸,“小姐,怎么了” 连忙让小丫头进来收拾,雅若虚弱地道,“我全身无力,你快找个大夫看看”看莲儿出去,又追了一句,“别的大夫不用找,找骆太医” 一连喝了几口清水,才将恶心之感压了下去,躺下来,才闷闷想,“这病是越来越重了,人到了这地步,只怕情字爱字看得空了,只盼着能挨过去” 骆海钧没来,却来了芬蔓,才进门就说,“哎呀,你老是生着病,从来没好过“ 看着雅若那玉白色脸,芬蔓坐到榻前,”刚才莲儿说你吐了,你会不会是“迟疑一会,”有孕了吧?“ 芬蔓瞪大了眼睛,雅若没好气地道,”哪里会这么巧呢“心中惆怅,”像我这样的身子,都说是极难有孕呢“ 芬蔓道,”你别灰心,小骆一直在给你找各种稀有名方,我看他挺上心的,况你那么年轻,病一下恢复得快,说不定不知不觉就有了“ 雅若倒是被她的话逗乐了,”以后全仰仗他了,芬蔓,我的身体,你没跟别人说吧“ ”有关你的事,我全不会乱说“雅若点头道,“你和莲儿是我最亲近的人,有些不便张扬的秘事,还得遮掩些,只怕有心人会从中取事,我上次就是不谨慎,请了个外来的顾大夫看病,结果,病没瞧好,反流传出许多不堪的流言”握了芬蔓的手,“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两永远不要生嫌疑,相扶相助”又叹口气道,“你倒是比我混得好,我都快混不下去了” 芬蔓道,“这话还用说”一面道,“我让莲儿给你做了丁香水,最能治呃逆” “跟着小骆,你也成医神了”雅若道,“他这几天忙着吧” “就是那位甘美人,怀着龙种,天天折腾小骆呢,你先等着,等他忙完了再来看你”这时丁香水煎好了,芬蔓亲自来喂,“你快好起来,跟我去学贸易,抛掉这些烦恼” 雅若听芬蔓说关于贸易的宏图,一边想,“她生龙活虎的,自然每件事都想尝试,像那裴翠一样,宝翠阁生意越做越大,京城里隐隐然跟四大富商并肩,别人前程都那么美满远大,自己却缠绵病榻,未来渺茫”想到此处,只觉得心绪如灰,眼中蓄起泪光。 芬蔓正说得兴高采烈,见她模样,忙道,“你看你,听别人说说,也会流泪,我心里看着好不难过呢” “也只有你替我难过了,想想我家崔夫人,这紧要关头硬逼着我管案子”雅若道,“我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名声,就毁了不成?哪里会体贴我的心呢” 芬蔓道,“这件事,听说皇上都插手了,崔家估计使不上力” “她还要我去求洛王爷,全不思我家本根基浅薄,费尽心力才得上头眷顾,本是一推就倒的底子,比不得芬蔓你家根底丰厚,况且我早闻得风声,皇上打算借这机会抓几个碍眼的震慑朝臣,这风口浪尖的。我不避,却迎风而上,真是叫人笑蠢了,我这点苦心,母亲却不明白”雅若吐出了心头曲衷,‘也只有芬蔓你晓得厉害了“ ”崔夫人这两天也没来烦你吧,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参观我家的货船,京城包家,是四富之一,专管海外香料贸易,还有我家桃桃制作的霜膏,若运到海外贸易,价钱必定飞扬,比得上蔷薇水,那水可是大食国的贡品,连大公主府也买不到呢“芬蔓说得眉飞色舞。 雅若道,’你呀,这么快寻好了合作者,我对做生意倒没兴趣,只会画画儿,对了,你回去时带几副画去,寻大商铺卖掉,不许便宜哦”说着指示着几副画稿,芬蔓拿起细看,“清雅工丽,兼而有之,你画得越来越美“ 雅若道,”我倒不想当临死也没卖出画后世却誉之的大画家,谁是生活在真空里呢?卖时悄悄卖吧“芬蔓道,”袁大小姐,你还不至于卖画为生吧,袁伯父总有些家底,你朝中也领些俸禄,怎么你说得可怜兮兮的?“ 雅若道,”哪里够呢?我不善积蓄,做画又用好颜料,曾国墨,高丽纸,哪样不要钱?再买几件好衣服,书贴,便尽了”心中叹息,其实雅若的经济确捉襟见肘,以前全仗着端王扶持,这些日自然断了,便觉得十分紧张,也不好向芬蔓张口。芬蔓道,“原来如此” 雅若叹道,“倒是有几笔外财,几个小京官见我升了职,拿来送我,我却拒绝了,心里惜那点清介之名,如今想想也觉可笑,为保名声,倒是弄得。。。。”芬蔓见她如此,“那你还不愿意跟我学做贸易” 雅若摆手道,“我好不容易守住有所不为,何况我也不懂香料,你看着好你去做吧” 芬蔓离了袁府,到大画铺一打听,便将价格定得高高的,那些经纪都摇头道,“贵了!”芬蔓急了,“这些可都是精品啊” 正着急,却见一人身着青衫,模样斯文,向前拱手道,“不知姑娘手中之画,可是纤月阁所绘”芬蔓惊喜道,“正是,你莫非要买画?” 那人颔首,“主人回去时嘱咐,凡有纤月阁主的绘画,千万留意,无论多少高价均买下来”他笑容温和淳净,让人起不了疑虑。 芬蔓问,”你家主人是谁?“”东家姓龙“那人答道。 ”就是经常来买画的那位’芬蔓笑容更美了,“这些画卖给你了” 雅若听说她将画全卖掉了,不觉道,“每每龙公子买画,我总是拿最精美的,看来倒是位知音呢,只是从来没见过面” “你只要安心养病就好了,我要去包家商议事”看芬蔓出去,雅若的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但愿她事事顺利”雅若吃了药,沉沉谁去,金鸭炉里的沉香味清淡宜人,雅若身上压着素纱被,被上绣着一只白凤凰,玉色的手腕上套着金手串,玲珑秀美,丰美的黑发直垂到腰下,倾泻如云,约莫过了半个终点,才用右手撑着起来,白嫩的脸上布满了红晕,“怎么会梦到他呢” 往窗外一瞧,依旧日影静静,仿佛没有憾事,阔大的芭蕉叶子越发浓绿,雅若不禁自嘲,“说什么情事坎坷,又不是真的拍穿越剧,任凭我多么心碎,也并没有狂风暴雨衬托抑郁气氛,四周宁和圆满,谁又真的会将一个女子的心意当做世界的中心” 起来换了把桃木梳子,镜里秀发长得茂盛了,原来芬蔓特地拿了萍露给她,芬芳的香气缠绕着黑发,雅若正拿着一枚金环束住黑发,莲儿手中拿着封贴子进来,雅若道,“是沈家的信?”拆开来看,原是孟先生写的关于崔家案子的建议。“这孟先生的提议对路,我何不去试探一番” 明月早早升起,墨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疏云,雅若悄悄乘车到了迎宾馆,四盏灯笼挂在门前,雅若道,“请通报一声,有要事拜访洛王爷” 门房领她进去,才到了绿油回廊,便不走了,“姑娘,请自己走吧,王府有命令不得靠近”雅若疑惑,裹紧黑斗篷,月亮升得更高了,将她的身影映照得长长的,她在门口站住,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推开那扇门,门内有说话声,渐渐停了。她深吸口气,轻轻推门。 月光照进来,背对着她的男子转过身,脸色讶然,“快进来” 雅若见他只有一人,奇怪谈话之人去了何处,也不及细想,轻笑道,“我不请自来了“ 洛麟阳迎上来道,”适才孙先生还提到去康国的几条路线,我正想跟你商议,见你就来了”雅若见他含着微笑,心情不觉放松下来,“康国的路线就走以前的熟路不就好了”洛麟阳道,“你先坐,我给你看地图” 说着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点道,“这条路路过焉科国,虽然绕远,却是安全得多” “王爷是担心鄂族的铁骑趁机袭击” "不是没可能,孙先生刚才还提到,到时我们见机而动,要不要来喝点茶?" 说着去倒茶,雅若观察四周,“也未发现红袖添香的踪迹”不觉心头放宽,端了茶盏,“我----”明眸望着他,”有件为难的事,闹得家里不宁的“低声道,”就是崔表姐的案子,母亲她一再恳求,我----“ 洛麟阳道,”这两天我正考虑,皇上的意思,是不能从宽,那你的意思“ ”我“两人都没说话,静了一会儿,洛麟阳道,”也不知你和那人熟不熟?那梁知府携眷潜逃,传扬开来,都道是作贼心虚,若不严究,只怕日后人人都效仿他的样,朝纲难肃,各国闻之耻笑。我打算奏一本给皇上,只是碍着你表姐在里头” 雅若忙道,“王爷这样想,倒是合了我的心意,那崔娣虽是我表姐,按律治罪,我绝无二话,若是王爷你念着我,宽纵了她,倒是让雅若不解呢” 洛麟阳微微一笑,“你这样想固好,但你母亲那里” “母亲只是要面子,那崔表姐本也不熟,她如今卷得那么深,我是帮不了的,何况”雅若压沉声音,“拿这件案子,也可镇得住人” “那些心虚的朝臣们只怕也收敛几分”雅若心头掠过李冲等人的影子,“我本是极憎厌此类行为的,只凭皇上旨意吧”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默默凝视着,洛麟阳道,“本来还忧你向我求情呢” “我来时就想好,绝不可能洵情的”雅若道,语气透着坚定。窗外的月色越发皎洁了,银白色的月光濡满了院落。 皇帝早朝揽奏大怒,下令彻查。那李果闻得罪名加重,心神恍惚,每每在崔娣前哭诉,“我想我儿子啊” 崔娣两眼茫然,“莫非是绝了路” 李果忽然跪下,朝着妻子磕头道,“为夫有一计,可保得孩子”“你快说”听李果附耳一说,崔娣脸色苍白,“能行吗”李果眼里飘过一丝惭色,一闪而逝,“只是苦了你” “不”崔娣眼神坚定起来,“夫君筹划得没错,与其两人都深陷,不如舍了我一人,为了孩子,我何惜一死”李果满眼含泪,然心头忽然闪过一丝庆幸,“自己可逃脱了” 两日后,忽然传来惊人消息,崔娣深夜以腰带自尽了,这事立即传报给林超,林超只淡淡的,“怎么说”“那崔氏留下遗书一封,只说一切罪责都是自己所为,与李果无关” “恩”林超望着落英杯上的桃花,“那就释放了李果吧” “什么”听说崔表姐自杀而死,雅若惊得站起来,连崔夫人也惊呆了。“我并不是想害她性命啊”雅若心头猛跳,“如今怎么去见三舅父,何况崔表姐按律处罚也并无死罪,人人都道我见死不救”长吁短叹,和崔夫人相见两人都无言,默默坐了半天,雅若声音干涩,“我去刑部问问详情” 崔夫人半晌才点头道,“娣儿她不该想不开啊” 雅若逃也似地出了府门,一路上心头酸痛,见了林超就问,“你们怎么没看好她” 林超道,“你先坐下慢慢说” “药吃了吗?”说着以手摸她额头,“听芬蔓说,你刚病了” “我还好”雅若避开他,他停下,“崔家案子已了,你该高兴啊,如今好歹留下了父子两” “可是表姐好端端的,怎么回自尽呢?千古艰难唯一死,何况她那么年轻” “人到了这地步,不论为人为己,走出这一步不难预见”他淡淡地,修长的官服,衬托地他面容越发清俊,目光沉静,雅若看着他的眼,忽然起了寒意,“莫非是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一笑,“还是吃了药好,免得胡思乱想的”给她斟了杯水,她推开,“你倒是说话呀” 他道,“你我就这么不信任“”信任?“她心底喟叹,自从接受了他的安排,她对他还能存几分信任,恐怕更多是唇亡齿寒的担待吧。 ”雅若“他声音柔柔的,”人已死了,但绝对和我无关,只看如今谁得利,那就是谁了。你家也不必再为崔家担忧,从这个角度看,倒是好事呢“ 如一阵轻雷滚过,”那个丈夫李果“雅若道,”是他逼死了妻子,好可怕“她握住胸口,林超见她如此,便上来握住香肩,”别怕,有我呢“ ”我还以为夫妻本是同命鸟,本该照应着“雅若低声道,”所以,有些时候,人性是经不得考验的“林超声音清稳,”不不“雅若伸手握住了他的袍子,”我不要听这个“她声音颤抖,林超掰开她的手,”你必须过这关,懂吗?没人真的相信同命运共患难,变数太多,防不胜防“ 雅若呻吟了一声,”你----你走开“她急忙去蒙耳朵,林超怜恤地看着她,”她还是个清纯的女子,看不得人事的翻云覆雨,然而你必须学会承受,学会面对“他看见她娇躯发抖,便从里屋拿了白斗篷出来,扶起她,”我送你回去“ 又是小马车,雅若昏沉沉地靠着林超的肩,他的肩膀宽厚,雅若觉得仿佛身在悬崖,眼前是黑茫茫的深渊,他身上传来麝香的气味,”好点了吗“他的肩膀有点麻,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对她微笑一下,她怔怔看着,”你“ ”觉得我陌生“林超一笑,”又不是第一次看见我“‘他伸手掠过她的云鬓,手停了停,”以前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受不了,如今崔家的案子一出,反倒是你自己看清,不需我多言“ ”看清什么?“雅若道,”看清情义两字是轻易抛弃的?谁都可以利用别人救自己的命?林兄“她凄然一笑,”你会牺牲我吗“ 林超心头猛震,”你想多了“ 她唇角含笑,”你告诉我,不要紧,我受得住“她握住他的手,他心头如巨雷响过,”到那个只能存一的时机,你是舍得还是。。。。“她说不下去,被自己的设想惊住了,没料道他心里说,”我不会,雅若,不会”他唇边勾起一丝微笑,“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她闭上眼,他将袖里的沉香取出,焚烧在香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