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王面前,放着一盘棋子,对面的红袍人拈着一颗白子,反复斟酌,方在棋盘右下角布下一粒.昭王望了望,"妙!"手起棋落,顿时棋盘上局势一改,"你赢了!" "怎么,嫌本王赢得不够地道"昭王摇了摇羽扇,他穿着身宽大的对襟大袖儒服,散着头发,用一顶金冠束住. 红袍人笑道,"哪里?我只恨棋力不及"他眉目妖丽,过于柔媚的脸上敷粉涂脂. "阿宴啊"昭王道,"宫内那桩案子即结了,你陪我到汤泉去一趟" "阿宴总觉得此案隐隐中颇有玄机,昨夜我用易经算了一卦,却是下卦"阿宴望着昭王. "下卦?"昭王重复着,"宴歌,你觉得本王不该抓那个小太监" "小歌当时觉得他并不象是作案的人" "这些话不用传给别人"昭王拍了拍手,"本王不惧复查,刑部最近出来的新刑典真真可笑,若这桩案子在他们手中,还不知查出什么了,小歌,宫里的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没有过" 灯光中宴歌的眸子暗淡了一下,又恢复了澄净.他端起水晶酒杯一仰头喝下红酒. "来人呀!掌灯起舞" 两行歌女手执琵琶,窄袖阔裤,细腰楚楚,歌声优美. "这是曦君新排练的舞蹈,你看如何"昭王笑道. "西域天女舞,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他道,粉红长袖飘到了他面前,戴着金凤钗的歌女一脸娇笑,"宴公子"身上的兰麝香气染透了周围的空气.他当真醉了. 宴歌是被扶回寝室的,睡到天明,家人早来通报,"上官姑娘来了" 他心中苦笑,"让她在外边等等" 他慢慢的穿衣,换去了大红袍,洗掉了脸上脂粉,眉目清朗露出本色,浑然如同昨夜两人一般. 上官斐晶已经不耐烦地在厅中等待,看见白衣公子懒懒地出来,"宴哥哥"他笑道,"哥哥妹妹,我叫不来" "我偏叫!宴哥哥!" "小丫头,还叫上瘾了!"他心里道,让下人奉上精美茶果."食不厌精,这可是圣人的教诲哦" 上官斐晶笑了,红润的脸上明丽突现,让他呆了一下,"什么时侯她已经刻在我心上?" "大清早跑来,什么事啊"他道,轻松的口气. "姑姑来让我接你进宫" 他警觉站起,"昨夜昭王的话表明,卷入案件恐有不测" "姑姑好久没看见你了,让你去见见她么"她拉着他的手,他心里叹道,"从来不知道男女之嫌,也难怪,她从小父母亡故,只有姑姑之命才让她能听进去,别人么,是指挥不动她的" "总要让我带上鹅经再行吧" 一到宫中,才明白此行不易."你抓了小牛子,可知他是牛公公的干儿子么?"上官婕妤道,笑容凝定. 他微笑道,"娘娘,即使是亲儿子也不行啊" 斐晶急道,"你又来!太监哪来的儿子,你倒是快把他放了" 他道,"你不是常要我执法如山么,小牛子嫌疑未脱,哪里会放呢" "宴公子,晶儿的话你可听清楚?小牛子是冤枉的,那昭王和敬妃走得近,他们的手段,你应该明白" 宴歌倒吸口冷气,"小臣不明白"其实他明白得很,宫中妃嫔间面和心不和,早不是秘密了,他感到痛心的是斐晶的姑姑竟这样. "小臣以为,娘娘还是不插手好' 斐晶忙丢个眼色给他,他装作没看见.两人辞了出来,斐晶道,"姑姑也是一片好心,怕你抓错人,日后不好辨白" "有昭王殿下在呢" "宴哥哥,你别老听他的"斐晶道,"那曹王妃看着就不地道" 他连声喝止,"何必这样说人!我不卷入宫闱,让你姑姑以后别找我了"见斐晶满脸委屈,他心里叹道,"我是欠了昭王的恩情,当年是他赎下了我的债务" 斐晶不解:"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若认定他就是了,可若不是,小澄子不就白死了" 他沉声道,"什么小澄子,小牛子,都是陌生的人,你关怀他们,就没想到我"急步而去. 斐晶急得一跺脚,在后头追道,"宴哥哥,等等我呀" 他急步走到庆云门,远远望见林超负手而立,"林大人" "宴千户"本朝的锦衣千户之职历来世袭,他也不例外. "宫里的案件,千户大人查得怎么样了" "昭王殿下没通报给刑部么"他不正面作答,赶来的斐晶见状停下来,看看他们两个. "宫里指示,让我和方严兄进宫盘查,还望宴兄指导一二" "林大人说笑了,此案已经审结,为何还要再查"他道,心底隐隐不安. "林大人,刚才我还说小牛子案发必有缘故"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斐晶就一脸真诚得说出来了. 林超望着他俩,"昭王和他在搞什么名堂" "宴千户,请到刑部走一趟"斐晶忙道,"我跟着去" "不用"两人齐声. 刑部大堂中,气氛庄肃,林超翻着案卷道,"移送来的案卷,下官粗看一遍,等于什么也看不到"他和方严互望一眼,"小牛子因何杀人?最重要的珠串何在?你们,就想让这案子稀里糊涂呈上去就结了" 宴歌的嘴角一撇,"两位,这架子摆的,莫非是滕惠大人有所疑虑,才让你们这般对我?"他这话直指核心,林方两人脸色大变.只听帘内一声清丽的声音冷冷一笑,"都是自家人,何必动气" 一只白玉的手掀开帘子,出来一个黑衣人,眉目秀丽,神态清绝."宴公子既然一举擒下小牛子,自然晓得小牛子的赃物在何处?还不快起出来让我们欣赏南海贡物" 宴歌心理一凛,那人虽不见怒容,但话里却含着锋芒,"阁下是哪位" "你无须知道我名字,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即可"那人笑道,雪白脸上,两只梨窝浅现. 宴歌并不认识此人,心内暗思,"定是林方一伙的,他们是冲着这案子来的" "深宫窃案,自归内务府审理,刑部没权限管" "真是奇了!若你们能将珠串要回来,我们何必多此一举"那人示意方严呈上一物,"皇家声誉要紧,看看这封匿名信,已有人告发你们擅自昧下了商家的珠圈,若真是这个缘故,只怕滕大人也少不得跟昭王殿下见上一面,问问他置皇家于何地?' 宴歌匆匆看了此信,"这.....我并不知情" 那人坐了下来,端起茶碗,轻咳几声,林超连忙上前,递过一瓶药丸,那人接过,且不吃药,对他道,"宴歌,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冷哼,"若你们接手,仍查不出来呢?" 林超道,"我等自会料理,你回去知会一声,送客" 等他走了,三人才道,"内务府和宫内省竟有这许多勾连" 那吃药的人点头道,"还有更严重的,昭王时时在朝中散布,说新拟的刑律不得体,此新律是滕大人亲自拟定,怎容他诋毁" 林超道,"昭王铁心投了太子那边,那须怪不得我们了"三人密议已定.次日,芬蔓接到太监口信,昭王让她同去宫里. 远远望见昭王站在夏宫前,墨竹袍子迎风飘然,冷如高山冰雪.芬蔓笑道,"又有什么好玩的送我了" 昭王一笑,"送你看台好戏" "来人呀!"小牛子带出来跪在堂上,眼神散乱,神气萎靡不振,垂首不言.昭王命令"宴歌,你去问来" "什么?"听完后,芬蔓道,"他承认自己作案" "你不信么?他一开始便起意偷盗公主珍贵珠串,本王已查明,他早买通了内应小澄子,先将珠串拿出,正逢二公主三公主来访,无人过问首饰匣,而小牛子每日下午必奉命驾船在行宫外护城河巡游一遍,趁着这个空儿,小澄子将珠串吊入河面上,神不知鬼不觉,让经过的小牛子用长竿捞起,里外配合默契啊" 芬蔓暗自点头,"果然分析得丝丝入扣" 那小牛子一脸沮丧,哭着打自个脸道,"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贪图珠串" 芬蔓鄙夷得看他一眼,"那小澄子是如何死的" "本王原先怀疑是小牛子杀人灭口,可细审来,却不是" 芬蔓奇道,"以情理推测,不是小牛子是谁" 小牛子脸皱成苦瓜,"我该死!可我真没杀人的胆!芬蔓姑娘,救我啊" 芬蔓不再理他,"昭王,你觉得谁嫌疑最大?小澄子是死在行宫里的,宫里人难道和他有仇" 昭王笑容顿现,"自是那拿到珠串的主人了" 这下大出意外,连宴歌都道,"珠串不在他手里?" 昭王道,"本王掌握了重要证据,事关重大,没绝对把握前不能透露,只是你们要保密才好,适才我对刑部的林方两人解释了,他们也无异议" "林方两位?他们是雅若的密友啊"芬蔓暗想."昭王,你就下令将他斩首,引幕后之人出来" "幕后之人颇有身份地位,只怕打草惊蛇,我已布置妥当,明日便可揭晓"昭王道. 芬蔓大喜道,"那我明日再来看结果"昭王看着芬蔓的背影,脸上笑意渐深,眼中冷意越咧. "什么"听了芬蔓的话,雅若惊道,"他当真明日就能抓住窝主" "是呀!听说有人密告了珠串藏主" 雅若暗想,"好诡秘.我那日出示了匿名信,他马上也造出密告信,倒象是用了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法,昭王心机深如海啊"这时候方觉有些后怕,"他莫非是死也不可得罪的那类人?可是既然已经如此了,后退是不可能的,且看明日" 次日,昭王会同刑部人员,将案情揭晓,林方两人面色沉重,芬蔓道,"怎么也不可能是她呀!" 昭王道,"丫头已招供,她为了博夫婿欢心,冒险一试" 林超道,"那丫头何在?若是诬告,可要反坐的" "将人带上" 芬蔓一看,"桑儿" 那桑儿口齿清楚地道,"小婢听得明白,县主藏珠的地方小婢也知道一二" 听芬蔓言来,雅若第一个反应是,"有没有搞错?桑儿竟敢告福昌县主?"又道,"察罕贝勒还滞留在京未归吗?" "你怎么忘了?蒙古王公会盟,察罕贝勒等他们一同起程"雅若心中一动,又道,"太令我难解了,小牛子盗珠已稀奇,怎得又会牵扯到福昌身上" "详细的我不明"芬蔓道,"那福昌也是祸由自招,一向骄纵,目中无人,一心要将珠串窃为己有,带到蒙古去,她还欺负沈姑娘,这下可自蹈罗网了,皇上定然降罪,你们可出了口气" 芬蔓走后,雅若心神不定,"我只道小牛子是受人指使,可背后怎会是福昌?她虽骄纵,可看不出她有这等策划的头脑,何况她新婚在即,怎么会轻易出状况?更可疑桑儿,忽然翻脸无情,咬起旧主,更奇怪了,那昭王究竟唱的什么戏?" 次日便有旨意传来,"福昌县主禁足府中,婚事暂停"京城中自是一番议论,这日沈昕前来,刚进门便道,"姐姐,可听到好消息了" 雅若道,"是说福昌县主的祸事吗" 沈昕道,"她竟然敢将手伸到四公主宫中,这才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她平时跟我们斗气也罢,这等事都敢做" 雅若道,"沈妹妹,虽说福昌出了事,对我们有利,可这案子说是她做的,我却不大信" 沈昕不解道,"不管怎样,皇上已降了旨,连她贴身丫环也招了,不算冤枉她" 雅若道,"这样一来,察罕贝勒不就取消婚事了吗" 沈昕道,"我听说贝勒爷正准备找人救她呢!姐姐,别管她了,我们弹起琴来" 雅若道,"也罢了"心中暗想,"察罕贝勒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辅国将军府中,齐鲁一脸冷硬,"我在这里,你们要想搜府?" 侍卫忙道,"齐将军,我们是奉昭王之命来起赃的" 齐鲁夫人哭道,"各位将军,小女平时虽宠惯了,可她万万不会做这等大逆之事,我求各位了" 那侍卫冷冷道,"快让开!"手一推,齐鲁夫人身子摇晃,只见一个红衣影子,一闪出现,"昭王听信密告,竟诬陷本县主!母亲,别低三下四求他们,我定要叩宫门求皇上明察!" 那侍卫骂道,"你竟敢如此嚣张"举起鞭子就打,被福昌抓住手腕一带,那侍卫跌出去,正撞在红袍人身上,那人将他轻轻一推,指着身后道,"桑儿,你去指认" 桑儿眼中畏缩,福昌指着她道,"桑儿,我视你为心腹,你竟这样害我" 桑儿颤声道,"县主,快将房里珠串献出,宴公子宅心仁厚,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福昌恨道,"我房里何尝有什么珠串?昭王给你什么好处,竟咬住我" 宴歌轻笑,"县主莫恼,进去搜一搜,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福昌无法,只得让过一边.进了房间,桑儿直奔梳妆台,"郡主首饰都在匣里" "搜!" 不一会儿,从匣里翻出五六串宝石链,福昌冷笑,"好可笑!说我拿了小牛子偷的珠串,你们看看,是珍珠吗?" 桑儿脸色惨白,刚想回话,齐鲁厉声喝斥道,"奴才竟敢诬赖主子,快捆了送宗人府去!" 早有下人上来将桑儿按住,捆了严实,桑儿巴巴地望着宴歌,他无动于衷地眼观心坐着,正逢贞儿进来,向着桑儿斥道,"郡主一向宠你,你到底安了什么心" 桑儿头低着,被拉了出去.齐鲁夫人忙上来道,"让宴公子见笑了,皇上那里还望斡旋,让小女早日解了禁足" 宴歌喝了口珠茶,慢慢地道,"好说,只是皇上那里对贵府所为早有不满,你们可知" 齐鲁夫妇脸色变了变,"家里小侄疏于管教,以后我定会教训他们" 福昌道,"爹,表哥他们定是得罪了那几个无事生非的御史"齐鲁沉着脸,"休得胡说" 宴歌站起伸个懒腰道,"你们光自个承认清白,没用,昭王人证俱在,你们得举证"又道,"幸亏贝勒爷在,皇上才没直接抓你" 福昌心内一动,"他看了我那天的舞蹈,竟这般情深"脸上渐渐羞红,忙对齐鲁道,"爹你找几个朝中人,破了此案,别让贝勒爷看低了女儿" 齐鲁道,"我去找尹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