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柿园中的阿泉仰面看见一片柿林泛出金红色,笑着对祖父道;“爷爷,柿树今年丰收了”祖父笑道:“等会祖公子来,将你做的柿饼,拿出来,你都藏了大半年了“阿泉捧来一白纸包,里面一叠软糯甜香的柿饼,覆着薄薄的白霜。 柿林里响起脚步声,阿泉欢快道:"你来了,公子"蓦然一惊,林里出现两个女人,一个穿戴华贵,另一个一身火红,那贵妇瞟了她一眼,"你手里拿着什么"] 阿泉小声道,"吃的东西"说着往后退。 兰妩道,"本夫人有要事,快叫你爷爷来"见阿泉走了,兰妩这才对倚雯道,"一个黄毛丫头罢了,也值得他这般惦记" "夫人,今年把园子收回来吧" "他不点头,我怎么收?等收了柿子,请太子一道旨意,才能让他放手"兰妩望着柿林,眉头微锁,洁白如玉的脸上陷入沉思。 "老人家,我手里这点银子权当给你补偿"无论倚雯如何说,阿泉爷俩只固执着不肯接受。 "看来只好等太子出面"兰妩声音冷冷的,"这地方是要派作其他用场的" 她们走后,阿泉失神地走到泉水旁边,用水杯接水,一边听着泉声,一边心不在焉,"公子说他是柿园主人,那美貌夫人凭什么要回去" "小泉,快来吃饭"等人影消失,从树林里出现一个黑影,挪到泉水旁,捧起泉水,润润干涸的嘴唇,他双眼圆睁,面容十分憔悴,突然头一歪,倒了下去,手指上的鲜血流淌在白石座上。 第二日黎明,泉水细细流出,倒在地上的人却已不见了,只见祖柏辉步履匆匆走来,"你们停下"阿泉爷爷道,"公子,你看,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昨夜为柿园的事已经和兰妩交涉过,她抬出太子来,他越发吃惊,"我会将他们安顿好的" "难道你对那姑娘有意思,才这样上心?不过是一对寄居的爷孙,银子也赏了,还有理由不搬走么"从未听妻子说话这般刺耳,他心内窝火,次日一早就赶了过来。 "爷爷,我先到通州码头等你"听阿泉声音透着决绝,祖柏辉心头忽然一撞,"你们真要走?"阿泉没有回头,"寄居在此地,承蒙公子照顾" 阿泉回想起昨天那夫人的眼神,"不会给公子添麻烦了"祖柏辉心头发闷,却说不出话来。 "我让家人陪你们一程"吩咐了小六陪着,祖柏辉最后望了眼柿园,那里保存了他五年的记忆。 直到小六惊慌失措回来,祖柏辉尚未从伤感里回神,"公子,不好啦,"小六满面惊惶,"船刚开出,就被人抢跑了"听小六颠三倒四一说,祖柏辉霍然起身,"不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几个大汉将阿泉两人绑走,船也消失了" 天孙馆中,被精心照料的几盆白花香气越加浓烈,白色中夹杂着微黄色,如同熏染了碎碎桂蕊的芳香,因无人认得此花,兰妩便让人称作"盆桂" 听得有人上楼,兰妩诧异地放下笔墨,收了进去,面前是祖柏辉一张清冷如冰的脸,她从未见他这般神情,"你把阿泉怎么样!" "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兰妩道,香气浓烈地冲进柏辉的鼻孔,"阿嚏!"兰妩急忙走到他身边,"盆桂香气太烈,你快下楼,当心身子"欲扶住他,他奋力一耍,"我不下楼,阿泉在哪里?你告诉我" 她冷静地注视他,"为了她,你连命也不要?还要发病"深知他的宿疾,兰妩道,"有话下楼去说"他仿佛定住了,"我不管你和太子的事,我只求你,将阿泉放回来" 脸迅速涨红,"祖柏辉,别挑战我的自尊!你值得为小丫头这样!"他言指太子,她提起阿泉,却是夫妻最深的忌讳,今日破天荒挑明了。 柏辉喘得厉害起来,兰妩又是怀着怜悯又是复杂的情绪,"他太弱了" "有话慢慢说,阿泉回去了,你找我要人,岂不荒唐" 听柏辉说了一遍,兰妩吃惊,"我堂堂郡主,在你眼里竟成了绑架者了"柏辉听了此言,忍不住欢喜,"我就知道你不会做那样的事"她又是情绪复杂地瞟他一眼,"多年来虽说相敬如宾,到底他身边也没出现其他女人,那个阿泉,只当例外" "阿泉失踪我确实没插手,如今去找人才是正经"安抚了柏辉,兰妩便通过京兆尹通知通州及通县,加紧寻找失踪的爷孙。接到消息的郑驰急忙带人寻到柿园,"看看有无线索"搜寻了一遍,并无发现。 "通州渡口全搜遍了,并未找到人"郑驰报告施刺史,刺史急忙来见欧阳,兰妩道,"说不得让邢部出面罢"她担心柏辉的病再次发作,便催得很紧,因太子关系,刑部也急忙派员寻找。 却说雅若听说欧阳府再度出事,觉得挺爽,"别人都好好的,偏他家老是出事,大人,叫通县的人查找失踪人口,何须我们出力" 林超在座,却微微一笑,"等会我跟你说" 雅若不知林超的主意,等他坐车从后面赶来了,才道,"林兄莫非想介入此事?" "你等会去柿园查一遍,郑驰乃外行,看漏眼也未可知" "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只想休息"雅若推托道,"是不是口渴?"林超从怀里掏出落英杯来,"喝点橙汁吧" 将杯子递到她唇边,"我"看到他诚挚的目光,也只得接过来喝了。 "我们会同郑驰再看一遍" 小屋内寻遍了,一无所获,雅若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柿园,"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听得里面两个人说话声,"会不会遭遇强盗" "那渡口人来人往的,哪有白天抢劫的,多半是预先谋划过,盯上这两人" 雅若无聊地步出门外,觉得口渴,"这里有个布置别致的泉水"取了绿竹做的勺子,打了一勺水,"那祖家可真会享清福"正想着,隐隐出现不对的感觉,"有股气味" 泉水仍然明澈,绿竹漪漪,她弯下腰,用手在白石座上摸了摸,石座上刻着四瓣石榴,若不留心看,石榴瓣上数点褐色斑点却仿佛是泥点,雅若摸了摸褐斑,"难道是血迹"她一下紧张起来,"这里还有" 郑驰来看了看,"果然疏忽了,幸亏袁姑娘在此,莫非有人遇害"雅若忙道,"若被祖公子得知,就不得了" 听了刑部汇报,兰妩吃惊,"要不是那个小丫头,你何至于卷进去了,哼,倒让那袁雅若看了笑话" "再到昌州等邻近地方查查,有无人口失踪的"腾惠下令。 京城北面的昌州,正接到此命令,银矿监工朱铁拍着手,"那个章劲几天没来上工了"向矿主汇报,矿主不耐烦,"走了就成,省得整天磨着我要工钱" "老章要不到钱,难道就跑了"朱铁纳闷,便走到衙门里,正好刑部来人在,"这昌州素产银矿,京城里许多首饰铺都过来订货,这章劲失踪怎么回事" "依我之见,好好盯住昌州"林超道,"这里面肯定有鬼"雅若默然不语,端着落英杯喝水,林超便走到她身边,"该吃药了吧?" "我自己来吧'雅若见他忙着料理昌州案,却关心自己吃药事,心下过意不去,“你的药,我随身都带着一瓶,何时缺了,我这里随时都有” 雅若看了他一眼,心想,”若说他对我确实不错,更难得全无一般男子的占有觊觎之心,动止有礼,堪称君子” 林超笑吟吟地,一身白袍,气度儒雅中蕴藉清灵,“这杯子就送给你吧,别忘了每日服药”杯上的桃花鲜润如画,雅若暗想,”到底是我欠了他一份情呢“又见林超平素庄重,从不说男子轻薄调笑之词,身边也从无年轻女伴,心想,”若换了别的男子,跟我出出进进的,岂有一尘不染的?可见林公子的品格了“越发觉得林超难得。却说昌州府尹自听得章劲无故失踪,脸色顿变,三日后,便在一个晴朗之日突然消失不见,昌州离京城本近,很快这一消息令人大哗。 “果然昌州府有问题”京城来人追踪而去,发现昌州府尹并家眷,师爷等均潜入曾国,显然是早已图谋了,皇帝闻讯大怒,“太平岁月,竟有趁机潜逃的” 盘查了一番后,林超汇报道,“这昌州府不消说栽在银矿上,查查帐目便知“立即拘捕了矿主,矿主只说出送给府尹的银两数,并激起矿工讨要工钱,”倒真是桩大案呢“ 快到八月底了,雅若日日盼望天象出现,无心去管昌州之事,这日才回来,却听莲儿道,”老夫人请小姐过去“ 雅若进了厅堂一看,只见崔夫人陪着客人坐着,那客人见她进来,连忙站起,崔夫人忙道,”三表弟坐着吧,雅若,快来见过三舅父“ 雅若见他约四十多岁,脸上神色匆忙,心下暗想,”此人是谁?“崔夫人见她愣着,忙道,”多年没见,雅若她竟不认得你了“又道,”小时候你常常喊他舅爷,怎么现在一点印象没有了“ 雅若此时猛醒过来,”这定是崔家的一门亲戚了“忙敛衽为礼。 那三舅父笑道,”甥女越发出落得漂亮了,也难怪她认不出我,算来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大概七岁吧,小时候她经常病着,常吃我采的草药呢“崔夫人道,”正是呢,那年她五岁,我记得很清楚,发了高烧,我一连请了几个医生,吃的药都不管用,还多亏你采的草药将她救醒,雅若,可记起来了“ 雅若忙道,”想起来了,多亏舅父厚恩,没齿难望“她心里想,“我哪有半点印象?若说不知,就露馅了,舅父我尚认不得,还不得怀疑我是个穿越的” 那三舅父又道,“甥女如今出息了,又得朝廷重用,舅父盼你能念着小时之情,救救老舅一家”说着竟跪了下来,雅若吓了一跳,”这古人动不动跪的,分别是逼我答应“此时倒不好扶起,生怕这一扶给舅父暗示。 ”有话起来说吧“雅若斟酌道,”只要甥女力所能及的,能帮就帮吧“崔夫人叹道,”你崔家表姐竟卷入了一桩要命的案子,和丈夫都被关起来,你舅父指望着你寻寻门路,说几句话“雅若忙道,”崔表姐现在哪里?“ ”关在昌州,甥女,舅父就这么一个女儿,生了小外孙,如今父母都被抓,小外孙是天天在家哭着,求甥女想个办法“雅若第一个反应,”连崔家也卷入昌州案?舅父,这-“看着崔夫人,“母亲你说这事” “你不是跟洛王爷定婚了吗?”崔夫人低声道,“求他总比你出面管用,何况崔家表姐案情不重,不过是胁从,能放就早日放了吧,不然你舅父愁坏了” 雅若这才知道,不禁埋怨崔夫人,”遇到这种事,晓事的父母早该推出去,偏要女儿为难,这案子是皇上督办的,求了洛王爷就等于自家徇私,母亲好不懂理“ 崔夫人和三舅看她面有难色,”雅若,你若不肯帮忙,你崔表姐可就难出来了“ 雅若答道,“母亲,我既在朝中任职,这说情徇私的事只怕很难开口,别说崔表姐确实有错,便是没错的,我一开口也称错了,何况王爷他又怎么会因为我家的事背上这个名声?让朝里的人怎么看待” 崔夫人见她一口回绝,忙道,“雅若,你不能这样说,你三舅对你可有救命之恩,如今他家有难,你袖手旁观,不肯帮一点忙,传出去崔家亲戚又怎么看呢” 那舅父也道,”舅父求你了,只怪娣儿一时糊涂,奉了上官的命管那银矿往来事务,别人就说她夫妻不干净,这都是没影的事,甥女,你可要替她洗刷“ 雅若听得内情,便有些不乐,“跟那府尹管银矿,那自是同伙了,又有何冤?明摆着要徇私情了‘便冷了声调道,”舅父,甥女倒是劝你保重,他夫妻也不是孩子,自做的事自己担当,朝廷律法森森,岂能私下里说放就放了呢“ 舅父听她口气,便怔住了,心知女儿不保,眼眶中便有泪光。 崔夫人见了,急得道,“雅若,你说话要知轻重,难怪,人人说你呀,大了后心肠便如铁石,怎么连个人情味都不讲?你看你舅父伤心的,难道要京城里那些世家都笑话我崔府没能耐没势力连个人都救不出”又冷笑一声,“你舅父小时候对你的恩情,你倒不提了,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好听”忙命丫环扶舅父去里屋歇息宽慰。 雅若挨了崔夫人这几句重话,一时也答不上来,满腹委屈,又辩不得,文裳听见,过来道,”姐姐回去跟林大人他们多商量,总能有个办法,也免了母亲责备“ 喉咙里仿佛堵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雅若暗想,“他们说得轻巧,这案子若我卷进去,欧阳他们又好借机做文章了,何况我本也不准备给仕么崔表姐说情”便道,”这舅父养女不教,怪得谁来?崔家表姐就是为贪银钱才卷进这桩案,我哪有通天能力翻得过来?母亲她不管她亲身女儿,却管外人“文裳见她如此,“母亲说得没错,你没这个权限,可王爷有啊,姐姐,听我的劝,去试试” 雅若坐着动也不动,第二日到部一看,却见林超和方严低声议论着,见她来了,林超便笑道,”正要找你呢“ 雅若听了,便道,”这昌州的事,林兄不用跟我商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管是谁“林超低声道,“你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原来矿主已招供,那崔娣夫妻便是经手账目之人,“愚兄想,府尹才是幕后主使,这两人虽知内情,却是胁从,我跟腾大人说说,将案情改轻些”说着拿出卷宗指点着。 雅若心中如火星直蹦,拿着卷宗仔细看了两遍,方冷冷道,“林兄不必如此,若为了维护我崔家名声,就擅改案卷,岂不陷我于不义?这卷宗上明载着尚有两万两余款和开采的银矿石不知去向,定要着落在那两人身上追查出来,方能向皇上交差,林兄,你就当我不认识这两人吧” 林超见她说得如此坚决,倒不好答的,笑道,”我也是为你着想“ 雅若道,”林兄当为朝廷着想才是,不须管我私人交情“林超听了,只道她生气,便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雅若正生闷气,“他都这样想,难保别人都这样想,还以为我收了多少好处,为崔家洗脱罪名呢”又想,”这崔娣夫妻断不是好人,谁耐烦给她求情?便拼着舅父怪我负恩,我也要将这件事秉公处理“打定主意,便催着赶快办理此案。 却说崔娣和丈夫分别关在两处,夫妻不得见面,崔娣想念儿子,只说见儿子一面心愿已足,其夫李果心下悔上来,却并不是悔恨替府尹办事,却想,”早知一家都陷进去,还不如当初一人顶了案,也好看顾儿子“这日和崔娣会面,李果道,”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却不好说“ 崔娣哭着道,”都到了这地步,还能有啥不好说“李果见她眼睛发红,便道,”为夫也是没办法呀,小轩还小,我恨不能自己死了,放你出去,儿子离不开母亲啊“崔娣忙道,“你且忍耐,听说父亲求了一位崔夫人,朝里有人就好办了,你我只要出去一个,也能保住小轩了”李果道,“可恨梁知府,自己倒是带了家眷逃到曾国,留下我们替他受罪” 崔娣拭泪道,“你将他买凶杀章劲的事告诉林大人,也算将功赎罪,这两天林大人向上头汇报了,也能减轻罪责了”李果低声道,“我们命还是捏在别人手里,如何是好”‘ 秋色越发清冷,树叶飘飞在柿园里,失去照看的园子显得空旷沉寂,便连东宫,也说此园不甚吉利,竟不要了,祖柏辉暗松口气,对妻子将果园送给太子心中不满,如今见事不成,反倒欣喜,只是惦记着阿泉爷孙,忧心如焚,又恨自己无能,便拜托林超务必找到阿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