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沉默着，各怀心事，到了院落附近，林超嘱咐了几句，见马车走远了，雅若这才进了门.这是所二层院落，天井里藤香迷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路上，雅若的影子芊芊移动着. "老爷还没回来么"下人忙答道，"没有，饭菜已备好了"雅若进了房，换上了女装，梳了妆，坐在桌前等着.满桌的菜用玻璃罩着，雅若端起一碗木耳鸡须，"这碗凉了，拿去热热" 窗外雷声隐隐，雨点打了下来，满院青藤忽然起了微响，仿佛时光滤过，雅若信手拿了翠色油纸伞，提着裙子，刚走到前院，门就开了，两人进来. 雅若将纸伞给了端王，"你不要过来接，雨下大了"他道，黑色斗蓬上留着雨痕. 跟他来的侍卫走了，雅若替他解开了斗蓬，"这衣服上湿了一层，我去拿熨斗" 她刚转身，他扶住她的肩，"陪我吃晚饭"雅若微微一笑，"再拿壶龙井来" 在端王身边多日，雅若也知道些王府的规矩，颇为烦琐，每道菜都有先后的次序，以前在西楼时侍女多，都让她们准备，偏那天在莺声客栈重逢，端王以为她不喜欢西楼奢华，偏爱民间之风，于是租了这套幽静四合院.起先还照着旧规矩来，端王用饭时，雅若只站着旁边侍侯着，等他用完了，雅若才上桌吃点，她本就饭菜简单，也没觉得不妥，后来端王觉得房间里就两个人，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免可笑，便让她入席. 雅若本性十分温柔细心，凡端王喜的，都一一记在心里，端王喜欢用龙井泡半碗饭，雅若便让下人准备好茶水，等他用了菜，雅若早把饭泡上了，拿银匙盛了，端给他，自己不过吃了点木耳就放下了. "你再不多吃点，越来越瘦了" "我又不是杨贵妃，怎么王爷以为丰满的美人最漂亮" 端王笑道，"我不过让你多吃点，你一点荤菜也没用" "这两天妾身正吃斋呢"雅若素知端王府信佛，一月总有两天吃斋，便学着做. "我倒是一忙就忘了"端王用完饭，雅若让下人端来热水，素手纤纤，金盆里热气腾腾，用手试了试水温，手腕上两只金镯叮叮，方绞起喷香的毛巾. 趁着端王洗漱的功夫，她不经意地问道，云淡风轻的，"王爷在忙什么事呢" "宫里出了失窃案，皇上让我去回话" 她低垂着眸子，"王爷现管着理藩院，和这案子有什么相关" "皇上只因昭王久未查出真相，才出口询问，本王总不好推辞" 雅若轻咬下朱唇，微微疼，"内务府查这案子是本分，王爷，不必管它了，再者，会查案的人自然皇上会留心的" 端王忽然道，"今日也遇到了七皇子，他推荐了你" "王爷信他说呢！雅若很久没管案子的事了"雅若嗔道，"宫里不是随便进的" 说着拿来熨斗，添了香碳，将斗蓬平铺好，才熨了一次，脖子上感触到男子的气息，"我已等不及了"纤腰被他搂着，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嵌着金银花鸟纹的博山香炉里，烟雾轻袅，红罗斗帐中，两人缠绵着，屋外的雨声，让空气越发湿润.雅若的朱唇在黑夜里如花瓣般，他热切得压了上来.绣着荷鸳图的抹胸落到斗帐外，一夜春梦，第二天，他陪着她在屋里，她几次催他，他都不动身，"哎呀！王爷，快迟了" 她取来熨好的斗蓬给他披上，他留恋得握着她的香荑. 心内默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往宫内去的路上，他遇到了昭王，"王兄，圣上为何事召见我们" "不过是公主宫内的珠圈失窃，没什么大事"端王并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王兄，皇上那里是否对小弟有些不满？"昭王道，试探着，"上次太白楼案件，多亏王兄用心办理，小弟实在惭愧" 端王道，"很久的事，不用提了"他不想再谈. "小弟明白，上次事涉太子，王兄慎重，此次是小案，小弟即可承办，那几个太监定是内应，就等他们招了" "你查了多日，还没让他们招"端王道. 昭王脸一红，"小弟无能" "这样吧，我推荐一人，上次芬蔓倒是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个小丫头，有这等能耐"昭王诧异. 说话间，已进了内宫，只见太后宫里杨公公早等候着，"太后有旨，请两位王爷晋见" 高太后吩咐赐座，这才看着一旁的敬妃道，"你将皇上的意思说了吧" 敬妃忙站起道，"是" "皇上对亲赐的项圈十分珍惜，务必要找回来，拿人见赃"敬妃道，心想，"皇上到底偏疼四公主，可这昭王迟迟不能破案，倒是让我担了干系"想到此处，不满得瞥了眼昭王. 昭王忙回道，"太后宽心，臣就是翻遍宫里，也要找到" 高太后哼道，"谁许你翻了？失窃案闹得宫里人心惶惶，你身为王爷，措施不力，错失良机，再这样下去，在皇上面前也顾不得你体面了" 昭王跪下道，"请太后责罚' 高太后道，"先起来吧，回去将太监先放了，别误伤了好人" 昭王道，"可这内应...." 敬妃道，"依臣妾看，趁早将刑部的人调来，他们无头大案都破过，还会拿区区小案没法子？" 昭王心里很不自在，"让外臣笑话我无能破案也就罢了，只是事涉内宫，传扬出去不好听啊" 高太后道，"端王，你掌理过刑部，可知道有得力之人吗" "林超，方严两人，为人干练"端王心中，从未想起提袁雅若. "你知会滕惠，让这两人进宫办案" 昭王辞了出来，却见敬妃跟着出来，"娘娘，此一步走得不妙啊" "太后的意思，谁敢违抗？王爷若是个有能耐的，早找出珠圈了" "敬妃娘娘，借一步说话"昭王眼神一瞬，敬妃低声道，"王爷的意思是"昭王瘦削的脸上浮起笑意，"珠圈事关四公主，娘娘多年前的心事可还记得" 敬妃口气微冷，"你是要挟本宫么？事隔多年，即使宫里人想说什么，难道在王爷耳边吹吹风，王爷就信了？宫中谋人心，占恩宠，非本宫一人，您找错人了吧" "八年前那刺客入袭之时，是谁支开了鸾漪殿的守卫宫女，致使刺客如入无人之境？"昭王也不再绕圈子，"小王记得那年正是我和曦君新婚之时，所以，记忆得很清楚啊，哈哈" 敬妃脚下突然一踉跄，昭王忙扶了一把，"娘娘，小心"敬妃将手中的帕子捏得几乎揉出水来，镶嵌蓝宝石的黄金护甲微颤，红唇抖了一下."本宫身子不舒服，先走了" "娘娘"昭王逼上一步，"鸾漪殿的事一出，恐怕宫廷会大震，那时着忙的可不是小王，还请娘娘斟酌" "不过是四公主的首饰，你若能在皇上面前圆过去，本宫定能帮你遮饰，至于多年往事，提一句就会多伤一个人，这世上有人死于非命，只因六宫宠爱在一身，福气太盛，寿就不长" 昭王道，"那，小王就把那小太监当做作案人了" "你务必做得严密些，万一皇上让刑部复查，你得应对自如."敬妃道，"这些时你不用到我那里走动，免得人说闲话，曦君面前，也不用提"昭王心理冷笑，"一个半老徐娘，本王还不想亲近呢'面上微笑，"娘娘，请" 敬妃一回到翊坤宫，美琪端来茶道，"娘娘，你脸色不大好" "太后一再追问珠圈的事，本宫现掌着宫内局，不好交代" 美琪道，"首饰全是尚奁局保管的，华琳姑姑来过了，说起燕家珠圈的事" "怎么？" 美琪忙低声道，"华姑姑以为，就照昭王意思定了案，旧珠圈既找不到，新珠圈自留在宫中了" 敬妃抿着茶，"华琳的心思活，论心机，本宫是甘拜下风啊" "娘娘说笑了，如今宫里的人谁不敬畏娘娘三分？皇上隔三差五得在娘娘宫里进食丹药，别宫娘娘羡慕得很" 敬妃笑道，"别人也罢了，沈德妃那里未必羡慕，她仗着二皇子，可是得势得很呢' "她只生一个皇子罢了，又不是太子生母吴皇后"美琪道，打开首饰匣子，"娘娘，戴这副三联垂的珍珠耳环，可好"敬妃道，"哪来的耳环" 美琪道，"是裴翠姑娘送来的"敬妃端详着镜里容颜，笑道，"她倒是个有心的" "裴翠姑娘的心事，娘娘能帮点就帮着吧" "这我可打不了包票，太后心思，高深得很，别说本宫，就连皇上也怕摸不着，裴翠欲嫁洛王爷，为何不直接上他那里表白心意" 美琪道，"只是洛王爷心理有了别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袁姑娘本宫见过一面，虽说容貌美丽动人，也未必就能把裴翠比下去，论起家世财力，裴翠胜出许多，她还愁什么？"敬妃摘下耳环. "让娘娘在皇上面前透个意思，请来圣旨赐婚，一来让袁姑娘死了心，二来赢得光彩" 敬妃一笑，"那本宫就试试吧" 过了两日，雅若忽然接到侍卫传信，蒙古，西域王公会盟，端王奉旨到播州一带预备去了，竟来不及辞别.雅若一个人独守在窗前，空寂的院落，让她心绪渺茫."连他走了，我竟然思念起来"抱着孤衾闷闷地入眠，辗转反侧，眼泪儿湿透了香枕.这日正刺绣着一件内衣，闻到内衣上男子熟悉的气息，眼泪一滴滴得落下来. "有人吗"听得是芬蔓的声音，雅若吃惊，"她怎么找来了？" 芬蔓早几步走了进来，"端王让我大哥转交了一封信，我才晓得你在这里"笑着指着她道，"情人走了，舍不得了？你也太多情了，哭什么呢"雅若嗔道，"谁想他了"芬蔓叹道，"你倒是跟我说句实话，你是喜欢洛王爷，还是喜欢端王？我竟被你闹糊涂了" 雅若道，"我的心仿佛分了两半似的，你让我说，我也答不上"芬蔓道，"那我透个信给你，听说裴家走了皇上的路子，要给裴翠赐婚，你继续糊涂，别人可等不及了" 雅若继续刺着绣，"他，心理若觉得娶裴翠更好，何必念着我？又何必多日不联系我？我也管不着他了，随他和哪家豪门联姻吧" 芬蔓道，"这可不象你说的话，你一向心高气傲的，怎甘心输给裴翠？"雅若放下针线，"那你要我怎么做" 芬蔓奇道，"雅若，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需早点决断，我最多提点下你，还有，陆公子那边还没断呢" 雅若一听心理就烦，"少提他" "雅若，不如你和洛王爷见上一面，探准他的口气"芬蔓建议. 雅若的手指仍然穿针引线，在内衣上绣上朵朵银白的蝴蝶. 卢公公传来密信，"张剑之父张廷甫身上，务必留意"雅若和林超会面，"张剑父亲和张剑意见不一？" "是，张廷甫看来并不喜欧阳氏，想拉张剑回南边去" "倒是天赐良机啊"两人仿佛看到了一线天光，林超别后，雅若在房内转了半日，吩咐莲儿，"你去送封信给景风" 浣莲居前，雅若出了轿子，跟着迎出来的景风进去，在二楼一间雅座里，望见了他. "说好了不让雅若再在等待中望穿秋水了，可转眼，你就食言了"雅若赌气不理他，他替她解开了玫瑰色披风，"宫中，北陆，事务繁忙，我是分身乏术啊" "雅若不信"她声音娇滴滴的，明眸闪动. "那你让我说什么赔罪的话呢"他笑道，雅若起身替他斟了茶，"我倒想个法子罚你，你陪我去看个人"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转过朱雀大街，夏风送来阵阵浓香，雅若心理暗想，"若自己去见张父，只恐不能取信，需他同去，那边林超也布置好人了" "我在那家店里替你定了丝绸内衣呢"雅若指着瑞记绸缎庄道，洛麟阳道，"是什么样子的" "好看得很，只是我囊中羞涩，没敢定太贵的"她这话说的是实情，她素来并无积蓄，卖了的画钱大部分用于打点，小部分便买了喜欢的东西，乍看去两袖清风. "这瑞记绸庄是张父和同仁在京城入了股本的店铺，张父每次来京，必来停留"雅若正用眼睛搜寻着，却见一位客商模样的人笑道，"张老先生，生意兴隆啊' 雅若只见一人身穿褐色茧绸袍，一张热情周到的生意人的脸，忙上前见礼，又介绍洛麟阳. 张廷甫听说面前仪表堂堂的人竟是位藩王，吃惊不小，洛麟阳笑道，"微服而来，我和袁姑娘看下衣服就走，不必惊动了' 张廷甫忙道，"请两位屋内说话" 雅若悄悄对洛麟阳道，"别被他外表蒙住了，他的公子便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张剑将军' "难怪你要我来看他"洛麟阳若有所思. "张伯父"见袁雅若长得美丽外，更是言词和悦，一口一个"张伯父"，毫无倨傲架子，张父心中存了十分好感，心想，"这女子倒不象那位十分看不上我们润州商人的欧阳郡主"忙殷勤款待. 洛麟阳道，"令郎征战沙场，为国立功，小王十分景仰" 雅若也笑道，"张伯父有此一位功成名就的好儿郎，不用忙生意了，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岂不是堪慰桑榆？" 此话触动了张父心事，"小人倒不想小儿能出入将相之间，只盼着他成家立业，为我张家后继有人罢了" 雅若忙道，"张将军年轻有为，怕是名门千金来提亲的多的是" 张父叹道，"不瞒二位说，小儿的婚事始终是难如人意" 洛麟阳轻声道，"你怎么讨论起人家的家事了" 雅若暗想，"果然不出所料，张父这一介入，不愁张剑和欧阳氏不闹矛盾，只要张剑一走，太子势力便独木难支了"一面微笑着对洛麟阳道，"礼贤下士，才能得益多助，张伯父一家，雅若一向十分钦佩"一面又对张父道，"张将军少年英才，眼光高远，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张将军瞩目" 张父被她话语所诱，本不想说的，此时也叹道，"京城有位欧阳郡主，二位可曾听说" "怎么没听说'没等洛麟阳开口，雅若抢着道，"刚才从朱雀大道来，就见甲第连云，我才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号称五凤之首的祖公子家，欧阳郡主就是他的夫人呢" "什么？"砰的一声，张父手里茶杯落地，人急剧地抖动起来，洛麟阳忙起身扶他道，"老伯，没事吧" "唐突王爷了"张父坐了下来，方慢慢平静，雅若早捧了茶来，"伯父，先压压惊吧" "家门不幸啊'见张父满面忧容，雅若仍不停得说些欧阳氏的谈闻，洛麟阳向她使个眼色，雅若明白此行目的也已达到，便住口了. "张伯父保重"心知张父定不晓得欧阳氏乃有夫之妇，雅若看着张父转为苍白的脸，告辞走了. 这晚将军府里父子争吵声大作，林超安排的探子立即传送消息，雅若心理忍不住暗想，"欧阳，我看你如何收场" 这日张剑才出府，却见欧阳兰妩急怒而来，"你准备和你父亲走？" "兰儿，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是你父亲在外头听了什么传闻"禁不住她追问，张剑只得说了，他握着她的手，"父亲旧病复发，我不想他太过激动，兰儿，你忍一忍，让一让，我会说服父亲" "你认识我这些年，难道欧阳是个隐忍柔弱的女人么"兰妩冷哼，"倒说得我象袁雅若一样" "兰儿，父亲说起袁氏倒十分有好感，一再夸她美貌柔善，为人宽和，也不知父亲为何这般看重' "张剑，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心理怎么想的？那袁氏是个外和内狡的女人，倒是将你们父子都蛊惑住了'兰妩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兰儿，你'张剑道，"我们，不要吵了"两人背对着，胸口起伏，内心情绪翻滚. 这几日雅若着实得意，"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击成功，原来这世上并没有任何牢不可破的联盟，都是有空子可钻的"一会儿又想，"什么双剑传奇，被我舌灿莲花一激，他们的生死盟定会慢慢瓦解，让他们在爱情和亲情间，两难取舍，世间人能经得起考验的，不多" 对张父越加恭敬，时常瞒着洛麟阳给张父送珍贵药物，又陪着张父谈论，袁雅若本就颇有才智，谈笑风生之余亦常引得张父颇为赞许，这日张父谈道，"我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只今奥州一带，日益繁盛，印刷之精，连京城都不及呢" "奥州临近边关，和百宇帝国接壤，以前是个小镇，不想变得如此繁华"雅若道. "袁姑娘想来没出过京师吧"张父道. "伯父见笑了，雅若上有高堂，下有弱妹，倒是不曾出过远门的' "年轻人出去闯闯世面也好，象姑娘这般的文雅人儿，也只能在京城里才能得见.我膝下有三个儿子，却没个女儿，否则也不会恳求张剑回南，老来孤独啊" "张伯父，休怪雅若多言，张将军若娶了亲，一同孝敬您老人家，那才叫一家团圆呢" "我并非头脑迂板之辈，早年在润州经商起家，也颇得声誉口碑，若剑儿和一个好姑娘能结秦晋，我何必要拆散他的姻缘，可这，你看"张父紧皱眉头. 袁雅若连声宽慰，张父心中看重，回来直在张剑面前夸赞雅若"品性贤惠""识见精良'，"竟胜过那欧阳氏"兰妩听了，越发生气，和张剑又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