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逃了那夜,雅若内心惴惴不安,便急忙赶到玉真观查看玉环还需几时修炼好,又想起那日情形,羞红满面,在家里只觉坐不住,打扮成少年样,到街上走走,快到桂香楼时,听见后面有人笑道,"袁姑娘,请留步!"见冯瑞婷笑容满面地走来,头上牡丹髻光可鉴人,朝阳五凤金钗尽显富贵之态,身上穿着艳红色云锦泥金长裙,手执纨扇,一脸殷勤,"好久没见!今日我做东"说着不由分说让她上楼,若换了前时,雅若自命清高,不屑与她同坐,然这几日迭遭挫折,竟也跟着她上去了"等会儿许秋人也要来,我们姐妹先喝起来吧"冯瑞婷先称起姐妹,雅若笑道,"冯姐姐,你在公主府可也是个不得闲的人,想来今日是特地等着小妹的""正是这话呢"冯瑞婷忙道,她早看中了雅若背后的支撑,"想我冯府,名为礼部侍郎,实则与太子,文相两派均搭不上线,为前途计,也得结交这两拨人呢""来来来,许大人快请坐"许秋人打扮一新,装束甚为华贵,雅若一边与他二人把盏言欢,一边暗想:"这冯,许二人目下均是红人,听说收下公主的赏赐也已不少,收入丰厚,冲这两人穿着就是明证了""袁姑娘,瑞婷虽比你只大两岁,若论精通世情,就是一般的老成之人也比不上呢"许秋人夸道."求冯姐姐指点,雅若一向年少识浅,近来吃了大亏,却不知如何才能如冯姐姐般游刃有余呢"雅若道,倒有七分真情,因近来发生的事太令她困惑,病急乱投医."我能有什么高深识见?"冯瑞婷一笑,雅若忙给她斟满杯,"袁姑娘,我虽痴长了两岁,自幼却也读得几本人心之书,看这冠盖满京华的盛景,若无四两拨千斤的巧力,我和你均是弱势女子,如何能不吃亏?要想放得长线,钓得大鱼,从容进退,荣辱不惊,可不是光几本书就能解释透的,是不是?许大人"许秋人忙道,"正是,我虽是翰林院学士,可在这满朝权贵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哪有自主之权,也只好随波逐流了""许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呢"冯瑞婷微笑,雅若忙道,"许大人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冯姐姐若不弃,小妹只求你指点迷津呢"冯瑞婷看了眼她的如花娇面,向许秋人道,"再去问掌柜的要三份桂花甜酒酿"见他走远了,方低声道,"我听说袁姑娘是文相手下得力的,怎不求他庇护"雅若红了脸道,"若是能这样,我也不需问了,刚才许大人不也说了,王侯权贵眼里,哪有我的退步之地"冯瑞婷笑道,"权贵更要脸面,若袁姑娘定然不从,他也未必只手遮天,只恐心动,怨不得幡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雅若心砰砰跳,"姐姐这话费解,还求明示""我只送你八个字:不拘小节,顺应世情,你兰心慧质,自能领会"雅若有些发征,冯瑞婷又低声道,"我原是看不惯裴翠一味打压于你,前时听得裴府在宫里四处打点下了本钱,连太子府也照顾到了,只恐太后也动容,你倒是先有点心理准备才好,你我均是世家旧族出身的女子,和那班新贵本不是一路,总要互相扶持照应才是"见冯瑞婷点出,雅若忙道,"冯姐姐待我是一片赤诚,小妹能不感佩?自然铭谢在心."冯瑞婷也不多言,见许秋人回来,吃了点桂花甜酿先告辞走了.这里许秋人一边吃着,一边随口讲些笑话趣事,倒也有趣,雅若暗想,"这冯,许两人虽非和我同道之人,然如今我的道居然就走不通,想来还得另开蹊径."想到这里,缓缓道,"我记得许兄在翰林院也有些年了,可曾有升迁之喜"一句话正打中许秋人心事,"朝中我也没甚根基,难啊!捷径倒有,只是手头不宽裕"雅若道,"有何捷径"许秋人低声道,"吏部尚书向大人门下有门路呢""他一向清肃,怎得有空子可钻?""这你就不知了,向老大人那里送不进,不见得他手下也送不进,听说向府三公子风流自赏,养了一堆门客歌女,手头正缺钱,他倒是条终南捷径"送走了许秋人,袁雅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容易定下神来,心内发狠道,"想我一个现代人,莫非还斗不过几个古人?"想起许秋人之言,"既然人人都这样做,我又何必硬撑着将自己逼到死胡同里?只要做的隐密些,自然无忧,方能进退两全"又想起自己如今怎么跟许秋人辈混在一起了?"想来世路漫长崎岖,绝非我能料定的"长长叹了口气,明眸满是失落,咀嚼起冯瑞婷赠送的八字,好生苦涩.雅若那天一回家,便找出几张画稿,连莲儿也瞒住了,偷偷得拿到京城里最大的画行"艺宝斋"售卖,这家店所售的均是面向外国客商,画价定得极高."老板,这可是按客商的要求新绘制的"雅若道."好画啊!公子,若要卖个大钱,我倒也有个建议"老板似看穿了她来意."哦,你是说将我的画署上红亭山人的名号,这会不会露馅啊"雅若虽知道点画行造假之事,可没经过."这红亭山人本是常州的名画家,他一家子和徒弟学生均画得一手精美的没骨花鸟画,世称为"常派",天下仿他的画的人多了去了,公子和他画风相似,更显鲜艳细腻,就托了他的名头,也没什么问题,何况多要点银子,正好办事"老板推心置腹地说."罢了!我如今还讲究这些做什么?"雅若的画本也没署名款,遂同意老板之言,老板大喜,方给兑了大把银子,雅若走后,老板这才叫住心腹伙计,"请龙公子过来看画" 将画卖了换得金钱,打听到向三公子常年居住在俪园中,悄悄在一个黄昏时分到达俪园.等掌灯时分,方闪身进去.自从攀上了向三公子的门路,自觉有了退路,心态方才从容.这日正闷坐在房间里,"为了保住官位,象我一样走捷径的怕也不少.看来这洛迦王朝上至太子,下到向三公子,竟都腐朽透了,早点练成玉环好回去了"又想起洛麟阳来,心中竟不似那般挂念,"想我和他,终究是天人永隔了,一个穿来的人,凭什么梦想成真呢?" 忽然觉得脑后有风,转身一瞧,竟是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袁雅若脸色发白,那黑衣人低身道,"姑娘不要害怕,小可是奉主人的命令送这把扇子来的"见是那把雪白纸扇,雅若脸上神色变化不定,"三日后来取" 细细打量这把扇子,一面是雪白的纸面,一面是石青色纸,也不叫莲儿了,自己磨了墨,将金屑调匀,方一字一笔的写小楷心经,"这美女簪花小楷,若是他拿在手里,只恐也太显女人气了,我只当是还了他的情债罢了"不知为何想起端王,竟然恨不起来了. "王兄这十天都不到府中,到哪里去了?"嘉敏疑惑地问,"倩娘,你说说""小婢不知"倩娘摇头道. "芬蔓姑娘来了!"芬蔓看看嘉敏,"郡主,你在想什么?"嘉敏霍然站起道,"芬蔓,有件事你不要瞒我,你那位好友袁姑娘是不是跟我王兄在一起" "不可能啊"芬蔓连忙道,暗想,"我当初让她答应是权宜之计,如今人也放出来了,更没动机沾在一起了"嘉敏道,"除了她,谁还会有这个机会?" "郡主,你想多了吧.端王不喜欢她,才关了她,若是喜欢在一起,前时何苦闹腾?准是他另有要事脱不开身"芬蔓分析道. "你讲得也对,"嘉敏道,"你来时可听见太白楼案件的议论?" "这案件早不了了之了,前时圣上闻讯,张将军在西北大破鄂族,太子荐贤有功,边关大胜,圣上龙心大喜,便免了太子之过,连那太白楼也装修一新,重新开张了"芬蔓道,心理想,"只是可惜了彩英,在这无头案中,白做了牺牲品,我怎地心安理得?" "郡主,有件事,不知当提吗?两个当事人实在太惨,朝中也无人替他两出头,"芬蔓道,"我知郡主是爱恨分明,嫉恶如仇之人,若郡主能管一管,也算善恶有报了" "你倒能推出我,只是青衣客隐身之处不明,你若查得出来,我便来修理他" "到底是郡主痛快!"芬蔓暗想,"别看嘉敏素日骄蛮,可管起事却绝不含糊,倒不似雅若总推三阻四,瞻前顾后的" 这日到袁府拜访,崔夫人喊住她,"芬蔓,你倒是帮我劝劝雅若,陆公子极是爱慕她,来提亲说了好几次,你知道,我们若一再拒婚,是要让别人说闲话的,雅若年龄也不小了,定下婚事也是我们二老的心愿" 芬蔓嘴里应道,"伯母你放心,雅若那里,我准说通她"一边暗想,"她这桩事极是难办,洛麟阳一直未归,前儿听嘉敏话里竟和端王又有了牵扯,我虽不信,可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进了内室,见空无一人,正张望着,忽见一只猫眯喵地一声从她身边窜过,那猫眯眨着绿幽幽的眼睛,跳上妆台,叼起一串东珠."好漂亮的猫,奇怪,她几时开始养起猫的"芬蔓一眼看见卧室门口飘着粉纱,里面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快出来吧!"芬蔓笑道. "谁呀?"听得雅若的声音,芬蔓暗笑,"还不出来,是我!""你等等!"粉纱飘动,只见雅若只披了件薄如蝉翼的长袍出来,头上用翡翠钗绾了发,身姿袅娜."我道是谁?竟是你"雅若笑道,"昨夜我睡迟了,正想睡个回笼觉,你就来搅动好梦"说着坐到妆台前,抬起手腕理了理云鬓.见她手腕上竟戴着双龙抢珠金镯,"这镯子极是贵重,大都是宫里嫔妃戴的,想她一向服饰清简,怎得戴这个"芬蔓疑惑道,又看那件长袍,也觉眼生,她悄悄走近,见妆台上零散着几件首饰,不是金的,便是质地纯净的翡翠,价值不菲. "你光盯着我看什么?是长出四双手还是有其他古怪的"雅若开玩笑道,见她举手投足凭添几分妖娆之色,脸上光彩照人,芬蔓不禁暗想,"怎地几日不见,就象换了个人" "你身上可喷有什么香水?这香味好独特啊"芬蔓闻到一股似兰若桂的香味,见雅若脸上突然红了下,又装作若无其事样子,"只不过是花香罢了" "你最近到哪里去了"芬蔓不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 "没有,我一直在家里" 见她怎么也不肯说,芬蔓发狠道,"袁雅若,你还当不当我是好友?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一点不疑." 雅若低声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芬蔓道,"今日崔伯母正跟我提你的婚事,你快要当新娘了" "又是那陆公子?回绝他吧"雅若冷淡得说,又抬手摸摸翡翠钗. "这些首饰,衣服都哪里来的,还有这只肥猫,你告诉我,不会是你自己买的" "就是我自己买的,怎么样"还没说完,她就眩然."你!"芬蔓气结,一下站起,"你如今脑袋里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不过在想回去前好好享受享受"雅若道,"什么回去啊"雅若忙告诉她冶炼玉环的事儿,嘱咐她保密,芬蔓半信半疑道,"当真有这么灵验的东西?别到时回不去,你又闹的下不了台" "别说泄气话,有九分把握呢!"雅若笑道,容色明妍."随你吧"芬蔓也被她一席话说得心动,又道,"我们回去前,再帮彩英做件事,也算功德圆满了" "做什么"雅若自顾往头上插着珠翠. "惩治了青衣客,帮彩英报仇" "你可真想得简单"袁雅若道,回转身望着她,"你道是圣上如今下旨赦了太子,那青衣客眼看结了案,便松懈起来说不定出来活动,刚好被你逮住!可你也不想想,这太白楼案件去无踪,来无影,害了两个小人物,只为了让你好逮住他?到底是谁布置了太白楼,又是谁将东宫令放在韩伯手里,这些天我也思索,说不定,正是宫里那位处心积虑布置的" "你说什么"芬蔓惊得差点叫起来.雅若忙捂住她嘴,"我这里也并不安全,你千万别传扬开"静静道,"除了皇帝和太子能拥有东宫令,其余人均不可能接触到" "可这太让人费解了,皇帝为了栽赃,要害太子?可眼看要害成了,怎么又放了" "他们到底是父子,宫里风云诡谲多变,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非我等能度量,你好自为之吧,别再强出头报什么仇了"雅若道. 芬蔓心想,"那你就好好享受,我是管定了"见芬蔓走了,袁雅若忙将衣服首饰收起来,"当真好险,差点被她看出!幸亏用太白楼案搪塞过去了,想这案件也是利用了玉杯案件的相似点推断出来,十有八九不差,只望宫廷里风云别波及我们才好" 又想起西楼上的事,心中一会儿羞涩,一会儿又十分慌乱,"只道我心性不坚,把持不住,半推半就从了他,想来无人能知"又抱起那猫儿亲了亲,抚摸着它柔顺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