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演技派 杨婉拧着眉头道:“谭丰,我们去找徐桑的时候,你可曾觉得沈恒的书房里似乎缺少什么?” 徐桑家的书房不算大,满架子书,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笔墨纸砚,这些细节,他没注意。 沈恒的书房真的很普通,桌子上笔墨纸砚都有,她当时找到了抽开抽屉找到几封有价值的书信,杨婉就没再注意其它。如今想来,杨婉脑海中浮现沈恒的书案,笔墨纸砚都有,只是都是新的,没有用过。 杨婉心中有个猜想,“我们去沈恒的书房看看。” 杨婉指的是县衙的书房,她去徐桑家的时候,徐桑的宅子很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小厨房。 杨婉知道沈恒状元出身,她猜测他应该很爱读书,所以才先选择了书房。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看刘氏和徐桑的相貌,沈恒应该宠爱徐桑多些,留宿也多些,难道沈恒和徐桑日日笙歌,根本无暇看书?但若是如此,书房的书信又该如此解释。 沈恒的书房就在几米开外,一打开书房的门,桌子上的砚台边上沾满了墨迹,案头还堆积着几本旧书,其中有一本书签还露在外面。那书签上还有几个娟秀的笔迹。——“莫多劳。” 这三个字显然是劝诫沈恒莫劳累。如此殷切,这府内怕只有刘氏一人了。 谭丰说他爹对他娘一直如初,他娘亲才宽容贤惠的。 对于大越朝的女人来说,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终身大事,刘氏因为丈夫的缘故小产,不能生养,丈夫有了外室,刘氏是个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纵是读再多的女训,也不可能毫无怨言,眉眼间没有一点幽怨之色。 如果沈恒待她始终如初,她的爱意从未被辜负,她自然不会心生怨恨。 杨婉直觉沈恒是有意开闸泄洪的,淹没那数千亩良田,光县种种才有机会得到皇帝的重视。 可,沈恒为何不肯开口交代?那就是他有把柄握在秦观手中,这把柄不是身外物,而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刘氏在府上,不是他的妻子。 他说妻子被绑架的时候,当时怀孕三个月,然后小产。假如刘氏再次怀孕,沈恒为了妻子的安全保密,不告诉任何人。这事恰好被秦观知道了,秦观掳走了他们的孩子。 沈恒宁可承认自己懦弱胆小,贪生怕死。那么这样就解释通了。 一见杨婉再次登门,丫鬟忙躬身行礼:“我家夫人才睡下。” 杨婉似笑非笑地看着丫鬟,“真的睡下了?” 丫鬟慌乱道:“我家夫人身体不好。真的睡下了。” 杨婉一把推开丫鬟,大步走进内室,撩开内室的帘子,床上空无一人。 杨婉冷笑道:“你家夫人人呢?” 丫鬟忙道:“我家夫人去散步了。” 杨婉冷冷地看着她,丫鬟低垂了头,双手紧拧着衣角。 杨婉却没再追究。出了门,杨婉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个悄悄地跟着那丫鬟。” 杨婉看看屋顶。 曲远和谭丰不知杨婉闹这么一出,是为何?但杨婉是孟煜的人,曲远不会忤逆她。 谭丰觉得这事情很好玩,杨婉倾身,在谭丰耳畔低语了两句。谭丰点头。两人飞身上了屋顶。 杨婉径直去牢房找沈恒,她心中有底。沈恒正萎靡不振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 “咳。”杨婉轻咳了一声,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恒。 沈恒目光中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慌乱:“你为何又回来了?” 杨婉盯着他的眼睛,“沈恒,你这演技连孟煜都骗了。” 沈恒的脸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请不要直呼恩师的名讳。” 杨婉冷笑道:“恩师?你若把他当成恩师,为何被逼迫成那样,也不肯向他求救?” 沈恒愧疚道:“我辜负了他的期望。他每年都有书信给问候我?可我没脸回。” 杨婉坐在他对面,语气轻缓,“沈恒,你知道随行的谭丰是谭丰林的儿子,他和曲远一起去追查你孩子的下落了。”杨婉只好搬出谭丰给沈恒吃定心丸。凭着孟煜一人之力,沈恒担心他扳不倒周尚书,如果加上另一权臣,谭丰林。两强相加。 沈恒却还是没说话。恰在这时,谭丰进来。他得意地看着杨婉:“我谭丰出马一个顶两,我把人救出来了。” 杨婉看着沈恒道:“你可听见了?” 沈恒动容地道:“我妻子和我的儿子。” 谭丰得瑟地拍拍胸脯,“我这谭家小公子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沈恒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可能是不确定,他还是竭力否认:“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杨婉咬咬下唇,“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懂你,你被秦观迫害,但他是周尚书的小舅子,周尚书背后有周太后。皇上最孝顺,你一直忍耐着,不肯向孟煜求救,就是因为你很明白其中利害。他不想孟煜为了你,和周尚书死磕。如今已经救出了你的妻子和儿子,你不必再隐瞒。不信我,也得信谭首辅和孟煜两人的势力。” 闻言。 沈恒嘴角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他一直怯弱的目光里燃烧着熊熊大火。 “你为了保全孟煜,一直在他面前演戏。你肯说出你妻子被绑架的事,表面看你是为了保命,故意说自己被迫害的。其实你是想替妻子讨个公道,但又不想牵连孟煜,你就故意表现的很懦弱,很胆小。你故意演成了你妻子被绑架之后,你怂了,和秦观同流合污。” 沈恒的脸部剧烈地抽搐着,没说话。 “你妻子后来又生了孩子,对吧?你想把她送到别的地方生养,可偏生秦观知道了,绑架走了你的孩子。你说三年前妻子被绑架,如果她再怀孕,那孩子最大也才一岁。” “你没办法,为了孩子,只能忍。在你妻子被绑架前,你一直和秦观抗争的。直到妻子被绑架,你觉得自己连累了家人。” 杨婉说完,沈恒哽咽道:“对。我不想给恩师添麻烦,起初秦观还没这么恶毒,时常吓唬我,我也挨过打,可我没放在心上。可他对我妻子下了毒手。”他眶中一直隐忍的眼泪滑落。 “我妻子十六岁就嫁给了我,我自幼家贫,她出身富裕书香门第,她嫁给我之后,就将嫁妆变卖给我读书用。第一年还算够用,可第二年,我娘亲病重,我娘子家里有个凶狠的大嫂,她去娘家,也要不了钱。她就编箩筐之类的挣钱。她是个勤快的人,她日夜不分地编造。那些竹篾很硬,她手上鲜血淋漓,十指连心。”他满眼疼惜,喉间哽咽道:“她就忍着疼一直编,除了赚钱。她还要衣不解带地伺候我娘,我却在书院中安心地读书。她在心中从未和我提过家中的窘境。半年之后,我回家,我娘子却瘦成了皮包骨。而我却在书院中,悠然自得地读书。” 他满脸都是泪。“我终于高中,我家娘子也该歇歇了,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起初,秦观还只是吓唬我,我不怕。可他绑架了我娘子。我娘子跟着我这些年不容易,还要受这样的苦。”因为极度的痛苦,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激愤道:“秦观这个禽兽,我实在对付不了。我本想去向恩师求救,可我想到周尚书,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无能牵连恩师。我只能忍着。只能和秦观假装交好。” 前三年,秦观出手不算狠。“秦观为何要绑架你妻子?他要你做什么?” 沈恒默了一瞬,“在光县北面有座大山,几个捕快曾在山洞中找到一些孩子的尸首。我决心彻查到底,秦观直接警告我不要多事。我本想把贩卖孩子的凶徒法办的。秦观就派人绑架了我娘子。” 杨婉不懂这秦观怎么也跟贩卖孩子的案子牵扯上了。 杨婉忽地想到一个问题:“那个贩卖孩子的人长什么样?” “很瘦,就像一只皮猴一样,京城口音。” 很瘦就像一只皮猴一样,“徐年聪。” 三年前,徐年聪居然来过光县。秦观是周尚书的小舅子,秦观和徐年聪扯上关系,那么周尚书和徐年聪私下里也有龌蹉了?当时,孟煜本想坐实周尚书的罪名,可一进宫,徐年聪就被周太后下令杀死了。如今看来,这周尚书对徐年聪暗地里干的勾当应该是清楚的,甚至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参与过。 “秦观应该不缺银两的,他为何要参与贩卖孩子?” “我当时审问过那个人,他什么也不说。但我问过其中一个小女孩,她说那人说要把她带到京城玩好玩的。” 那人应该是徐年聪,可这徐年聪为何和秦观扯上了关系? “秦观为何绑架你的孩子?” 沈恒沉默了一会,这才道:“一年前,我发现秦观加入了邪教。不,他正在组织邪教才对。我本想举报。他就让人绑架了我的孩子。我只能委曲求全。” 杨婉无奈道:“你堂堂知县大人只能受制于秦观。” 沈恒神色复杂,凄楚而又无奈,无奈而又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