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分开

    杨婉凭着自己学过的那几招拳法，用力挥拳，架势十足，刺客以为她是个高手，倏然在空中迅速地翻身，但刺客的刀却没落下。他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杨婉的前胸。

    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不远处的欧阳寻却有了时间，他飞身而来，刺客拔刀，与他混战在一起。

    浓重的血腥味，杨婉捂着胸口，孟煜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才没跌落在地。

    她虚弱地低声轻喃：“止，止血。”

    震惊中的孟煜，倏然回神，他哆嗦着手，为她按压伤口。

    杨婉这才闭上了眼睛。孟煜修长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可血怎么也止不住？鲜红炽热的血从杨婉的胸前汩汩而下。

    杨婉脸上逐渐没了血色，孟煜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杨婉一动不动的，孟煜忽然很怕，他生平第二次，觉得怕。他害怕再次失去。第一次，那个危难之中，救他的人，已经去世了。

    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折磨了孟煜十四年。那种忽然失去，锥心般的疼痛再次席卷了孟煜。

    他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不能再次失去。下意识的，孟煜将杨婉搂得更紧了，他的胳臂几乎陷进杨婉的骨肉里。他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跪坐在地上，紧紧地搂着杨婉。天地间，再无他人，只有他们两人。

    “大人，大人。太医来了。”

    孟煜却没松手，曲恒看着一脸绝望的孟煜，他心中猛然一颤，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无助，痛苦到绝望的少年。

    十四年了。孱弱的少年已经长大，孟煜早已没了少年时的稚气，可就在这一刻，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和眼前的孟煜重合在了一起。

    太医：“大人，我为她诊治一下。”

    孟煜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太医，老迈的太医被孟煜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仿佛太医想要抢走他珍爱的宝贝一样。

    孟煜不肯松手，太医杵在一旁，求救地看向了曲恒。

    曲恒蹲下身子，拍拍孟煜的肩膀：“阿煜，不会有事的。她只是需要救治。”

    孟煜犹疑地看着曲恒，曲恒不忍，但他还是道：“你答应过阿言，你会承担的。不要懦弱。”

    十四年前，曲恒对着孟煜说过同样的话。十四年后，曲恒没想到，他说出了同样的话。

    孟煜缓缓地松开了手。太医这才松了一口气。太医探探她的脉息：“还好。不如把她带下去救治。这里？”城墙下，早就厮打成了一片。

    太医看着孟煜，失魂落魄的孟煜已经回过神来，他看着欧阳寻：“带她回府。”

    欧阳寻忙道：“属下会将她安全带回府的。”

    孟煜依依不舍地看着欧阳寻带走了杨婉。

    曲恒看着城下的人，城墙上的侍卫又抓到了好几个刺客。

    曲恒低声道：“阿煜。你竟如此喜欢她。”

    孟煜茫然地看着城下的混战：“我不知道。我初见她，只是觉得她与众不同，想要调侃一下而已。后来，她因为银魔案子受伤，我对她有愧。再后来，她朝气好看。我着实，对她生了邪念。”

    他歉疚地低垂了头：“再后来，我们心思一致。她又坚强，我对她多了些敬重。我们之间一直暧昧戏谑居多。她也喜欢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她刚开始喜欢我，因为的外貌。我自忖这张脸，能让女子一见倾心。她也回应过我，只是她不远当妾，我们还暧昧着，可我不曾想，她居然肯舍命相救。我被抓进去的时候，想到可以托付之人，也只有她。我想让她配合我演戏，她与我真的心有灵犀。”

    曲恒微微松了一口气。孟煜不是和杨婉共结生死，就好。若是杨婉有个好歹，十四年前的悲剧重演，曲恒真怕孟煜承受不住。“你刚才在清王面前承认喜欢她，而后又反悔。”

    孟煜无奈道：“我确实喜欢她，只是这喜欢还有所保留。刚才，若是我，我未必能为她豁出命去。”孟煜羞愧地低垂了眼帘。杨婉让他想到了十四年前的事。

    可，那种锥心之痛却不是假的。

    “你在清王面前先承认喜欢她。而后改口，是为了你孟家。你不能顾忌儿女情长。”

    孟煜没说话，孟煜心中一直明白自己的责任，所以他一直对杨婉有所保留。只是，孟煜苍凉而又无奈地看着远方。这世上的人，大概没人会在意他是否真的开心？

    因为谋划得当，城门之乱，很快就被平息了。

    孟煜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他刚一进门，就被孟母叫去训斥了一番。“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若是你大哥，根本不会让一群贱民围门。”孟煜早就麻木了，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母亲训斥。

    孟俪还不依不饶地要他尽快命令曲远娶她。

    孟煜疲惫至极，他敷衍地一一应下了。他惦记着杨婉，

    他衣服上都是血，满脸的疲惫，曲远一见他这幅样子，赶忙问道：“大人，您受伤了？”

    孟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没有，这是杨婉的血。”

    曲远命人去拿干净衣服。“她还没醒。但太医说只是失血过多，没有大碍。”

    孟煜松了一口气。孟煜看着双眼紧闭的杨婉，她纤长的睫毛投射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孟煜的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他凝视她许久，这才转身。雪过，雨停，一轮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风也和缓了，这场惊变就这么过去了。

    孟煜茫然地看着窗外，府内一片安静，可这安静府邸却像一个狰狞的怪兽一样束缚了孟煜。束缚了孟煜的七情六欲，自从十四那年那场巨变以后，他的人生中只剩下责任二字。

    他有罪，为了这罪责，他摒弃了七情六欲。十四五岁的少年，本该萌动的，可，在大哥死的时候，他早就没了情与爱。

    他有个不讲理的母亲，不成器的弟弟，刁蛮任性的妹妹。

    可为了家人，他思谋，谋划，算计着。到了如今这一步，他还要为了自己的职责，算计，算计着敌手，也算计着如何把人都划归己用。

    没有遇见杨婉以前，他的日子里不过是算计和责任这两种事而已。

    初见杨婉，孟煜不觉莞尔，他只觉得这女人和别人不同，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丫头。

    相处久了，他只觉得她有趣。

    他回身，但见杨婉鼻息微动，他唇畔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或许第一面，他就喜欢了。

    只是，他看着窗外那株落魄的茉莉花树，他实在不能想象杨婉被困在这院子里，受他母亲的训斥，为他操持这府上的琐事。其实，那很痛苦。

    杨婉不是个贤惠的居家女子，她也想要的，孟煜准备给她。算是对她救命之恩的补偿。

    孟煜有了主意，懦弱如他，只能如此选择。

    杨婉睁开眼睛，她动动手臂，趴在她手边的孟煜，立即就醒了。

    他疲惫的眼睛，关切地看着她：“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杨婉撇撇嘴。她觉得孟煜问这话很蠢。“捅你一刀，你会舒服吗？”

    孟煜却不恼，他笑道：“我这话问的不对。饿不饿？喝点粥？”

    杨婉想了一下：“嗯。我口渴的厉害。”

    孟煜捏捏她的脸颊。“好。我让人煮了燕窝粥给你解渴。”

    孟煜扶起杨婉，在她的背后垫了一个枕头，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拿着汤匙。他轻轻地吹凉了粥，送到她嘴边。

    杨婉喝了一口。她喝完一碗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孟煜。她有了力气和孟煜讨价还价，“那个，你准备怎么报恩？”

    孟煜握着汤匙的手一滞，他轻轻地搅拌着第二碗粥，沉默了好一会：“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当捕快。只是女人干这个，终究不方便，你是女扮男装。”

    杨婉本该高兴的，可她莫名地心中却有些失落。孟煜竟然不挽留她。

    她点点头。“嗯。也好。”

    孟煜又舀了一勺粥，杨婉却没喝，她坦诚地看着孟煜：“孟煜，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是曲远，我也会舍身相救的。我救你，只是出于善良的本能。”

    孟煜将碗放在了一边，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婉，仿佛要看透过杨婉的眼睛，看到她心里去：“我和曲远在你心里的位置一样？”

    杨婉拧着眉头，看着生气的孟煜，“噗嗤”一声，她笑出声：“你吃醋的样子，也很好看。”

    孟煜还是看着她，静等着她的答案。

    杨婉想也没想：“当然不一样。我喜欢你。”

    孟煜复又端起了碗。

    “孟煜，在牢里的时候。你当着清王的面，说喜欢，而后又改口。”

    孟煜内疚道：“我其实，”

    杨婉笑道：“你不必内疚。你是孟煜，曲远和我说过孟家是百年望族，你孟家除了你，大概还有很多子孙吧？我住过的那院子后面不到一里的地方，隔着围墙，我看见那里还有一个大院子。”

    孟煜心中大动，她真的懂他。“是。我还有两个叔叔，他们都回乡祭祖了，他们每人还有三四个子女。他们大概在年关前回来。他们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