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心机 杨婉拧着眉头道:“因为你家大人不是他们一伙的,他才弹劾你家大人的。懂吗?” 曲远细想了一下,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御史肯定是发现了这些人为非作歹,御史能力有限,官位也低,没有实权。他没有能力去调查,没法取到实证,他的上书,也未必会引起皇上的重视。他临死前,故意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孟煜,给孟煜留下线索。 这份弹劾孟煜圈地养马的奏折是在暗示孟煜。 孟煜当时应该是起了疑心,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查,他就被皇帝派去了李湾村查案,那案子接连不断地出状况。孟煜没时间再想这事,如今,倒是成王主动出招。 杨婉猜测徐公公应该是知道了成王要谋反的事情,两人又闹出了矛盾,成王杀他灭口。 可这银魔,陈二狗本是戚敏的家奴,为何又跟了成王?成王和戚敏之间又有什么牵扯? 戚敏是文选司,主管官员任命,这些任命官员里有没有支持成王造反的?或者说,这些官员原本就是成王的人。 参与万法教的官员名单或许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万法教或许和成王也有关系。 这案子逐渐清晰了起来,杨婉看着曲远:“我们重新过一遍。戚敏不扫门前雪,他家在哪里?” 曲远:“东郊大石桥。那地方倒是和银库离得不远。” 杨婉盯着这句话:“银库窗户漏风,请修缮?还有周尚书在闹市区骑马冲撞。你家大人被弹劾圈地养马。” 杨婉蓦然想起一件事,“周尚书挪用银两是为了替周家修祠堂,周家的祠堂在哪里?” “周家祠堂很偏远,在深山中。” 杨婉的大拇指来回地揉搓着食指,他想了很久:“那地方甚是荒凉,若是养很多马匹,倒是有地放养。” 曲远:“周大人的父亲虽是个文官,却爱养马,他曾在京郊养了很多马。但皇上登基以后,勒令权贵们不许圈地养马。这周尚书对父亲极为孝顺,为了让父亲开心,倒是有可能的。” 杨婉又想起一件事,“戚敏的家乡又在哪里?” 曲远想了一下:“昔阳。” 杨婉眉心一跳,安心曾说过她去过昔阳。 曲远:“戚敏因为自幼生长在京中,他父亲在卫县发家,我们倒是把他祖籍昔阳这事给忘了。” 杨婉急道:“昔阳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昔阳盛产铁矿。很多囚徒都被发配到了那里,采矿。” 杨婉忽地想到了一件事,“安心可还在牢里?” 曲远想了一下:“在的。大人还特意交代过青岩好生看管,不得有失。” 杨婉凝神想了一下:“我们去找安心。” 曲远和杨婉出门就走,孟俪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曲远双手抱拳,“求见青大人。”刑部大牢,曲远倒是熟悉,但他不想私闯,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又要给孟煜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门口的侍卫是生面孔,他们看了一眼曲远,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转身进去通传,曲远气恼道:“真是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以往曲远进刑部从未受过如此冷遇。 世态炎凉,原本也如此。杨婉对这些人情向来淡薄。 成王要谋反这事,只是他们的推测,没有实证。孟煜也明白这个,若是他此时向皇上上书说成王要谋反,反倒成了为他自己开脱杀人罪名的欲加之罪。 看成王的反应,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贸然起事。所以,他们还得查下去。 守门的侍卫对曲远拱拱手:“青岩大人被皇上勒令在府内反省,暂时有谭林大人主管刑部,他让你们进去。” 谭林?呵,杨婉默念了一下他给皇上的奏折,无敌马屁精。 曲远和杨婉对视了一眼,他侧头在杨婉耳边低声道:“这谭林是谭丰林的儿子,也是大人的死对头。我觉得,” 杨婉明白,他会刁难他们。今日怕是见不到安心了?不,杨婉心中打个问号,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安心了? 曲远昂着头,看也不看门口的侍卫。倒是杨婉,双手抱拳,笑眯眯地道:“有劳两位通传了。” 谭林坐在案前,曲远和杨婉跪下行礼。谭林好似没听见,他正襟危坐,专注地看着案上那本书。 两人跪在地上,杨婉偷偷地观察谭林,这人看上去也不过而立之年,浓眉大眼,鼻子高挺,四方脸,长相也算周正。 屋内静谧,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有一刻钟,杨婉跪得膝盖都疼了。他才抬头,笑道:“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 杨婉心道:这人好不要脸。 他笑得温和:“两位找本官有何事?”他丝毫没有因为杨婉无官无职,忽略她。 曲远冷着脸道:“我们想要提审一名犯人。” 谭林仿佛一位兄长那般,温和地讲道理:“曲兄弟来刑部提审犯人,必须有刑部尚书的许可,必须是刑部的人才能提审犯人。你是孟府的侍卫,这与礼与法都不和。” 青岩是孟煜的学生,刑部又是孟煜主管,以往他们从未走过这些程序。此一时彼一时。 曲远本就不是个擅长言辞之人,他一时词穷,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杨婉心一横,她不卑不吭地看着谭林:“大人,我们要见的这位犯人叫安心。” 谭林怔了一瞬,他深看了杨婉一眼,而后谭林恢复了一贯的和蔼随和:“安心?本官正在看周尚书送来的手谕。这个女犯人是皇上亲自下令,昨晚,赐毒。今早,本官来接班的时候,那安心已经死了。” 杨婉心下了然,这大概都在孟煜算计之内吧?连她会来提审安心,也在孟煜预料之中吧? 曲远讶异地挑挑眉毛,杨婉毫不意外:“大人,周尚书可是吏部尚书。” 谭林眉心一动,他不动声色地道:“对。这事是皇上的旨意。本官不好妄加猜测。两位请回吧。” 谭林伸手,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杨婉行礼之后:“叨扰大人了。” 谭林客气道:“无碍。”他复又低头。 出了门,曲远低声道:“你早就想到了?” 杨婉点点头:“我只是想试试而已。” 曲远皱着眉头道:“这个周尚书一直参合这事,难道他也想参与成王…..。”他在杨婉耳畔极为小声地说着,但他还是怕隔墙有耳,被有心人听到,吞咽下了谋反二字。 杨婉茫然地看着前路:“试想周尚书出身好,他没必要参与这个。其实,我不懂周尚书这人,他的想法,你得去问你家大人。你家大人对朝中大臣了若指掌。你家大人和这些人斡旋多年,他心里有数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曲远不解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何意?” 杨婉咬咬下唇:“这样说吧。我也不懂。朝堂之事,只有你家大人清楚。” 曲远有点着急:“可我家大人将这事托付给你了。” 杨婉默了一瞬,“你不用派人去昔阳和周尚书的家乡查找。徐公公是三个月前被杀的,成王怕是早有准备,估计什么也找不到。” 曲远急道:“大人,还在牢里呢?什么也找不到,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杨婉想了一下:“我们要做的是洗刷你家大人的杀人嫌疑。可那局是成王布置的,我们去找什么也找不到。” 她顿了一下:“但还要去找。” 曲远焦躁道:“我家大人就这么被冤枉了。” “成王就布了一个死局。” 杨婉沉默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如铅块似地云层沉甸甸地仿佛要坠下来一般,从她来到京城以后,天气一直很好,这是第一次变天。 杨婉忽地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可有最近的信笺?” 曲远摇头:“没有。” 杨婉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杨婉有自知之明,轮智商,她比不了孟煜。 她能想到的事,孟煜怕是早就想到了。杨婉此刻才明白了孟煜将自己安危托付给她的用意。 他只需要一个查案的人,不需要一个多事的人。 杨婉:“我们晚上去探访出事的民宅。”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杨婉:“不急,我们回府办件事。” 曲远却很急躁不安。杨婉回到书房以后,却见孟俪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杨婉让曲远拿了一个火盆进门,她将那些信笺全部扔进了火盆里,她抓起御史大人弹劾那几封信笺。 曲远赶忙一把抢过,杨婉没抢,她淡淡地看着曲远:“烧了吧。曲远,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的。救不了你家大人,反倒会给他添麻烦。” 也对,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是最忌讳的。曲远将这几封信扔进了火里。 杨婉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唉!孟煜心眼可真多,若不是今日去提审安心,她怕就走错路了。 孟煜敢在皇上身边安插眼线,自然敢在别处安插眼线。 这案子从银魔杀人开始,到查到成王谋反。中间的种种,孟煜会没算计到,但他被成王算计以后,他定有了自己应对的措施。 孟煜不是把安危托付给了她,而是把演戏的大任交给了她。 孟煜需要时间,杨婉得尽量帮他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