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遗憾的,是伊北从没听过袁姑娘声音。”送别之时,伊北悄声说道,“若是能记住你声音,日后思念起来,也多了一些凭据,会真实许多。” “对不起。”素怀默默在他掌中写道。 “袁姑娘,你其实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不想说话。若有什么让你恐惧得宁愿失去自己声音,那总会有什么,会让你不再恐惧,让你找回自己声音。”伊北安慰地拍拍她肩。 素怀和伊兰都做农妇打扮,脸上做了些化妆,看不出原来模样。伊兰还在二人腰间缠了厚厚布条,看上去肥胖臃肿,全无少女体态。 离开的时候素怀忍不住回头张望。伊北拢着手中袖子,站在药庐的后门,一直向着二人远走方向。伊兰心中酸楚,早已含声悲泣,只是咬住口唇,不让眼泪落下。她十岁左右即被伊北收留,当时伊北仍是一个普通的少爷,药庐还是父亲经营着,从不知世上有多少险恶。他救起伊兰的那一年,第一次遇见白慕桑。 出城算是十分顺利,素怀和伊兰二人紧走慢走,跋涉了五六天,终于来到了江边。 北方少河,因而素怀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宽、这么大的江河,波涛澎湃,绵延万里。此河名为郁广江,那名字也是荥朝先帝白焚所命,纪念一位以百人之力狂战三千敌军的年轻将军。素怀只在书中听过故事,真实站在郁广江边,才勉强能想象当年的背水一战有多么惊心动魄。 伊兰付了船费,两人乘上了渡江的大船。江上有几道横亘江面的粗大铁索,船也是铁制,过江时候船工们喊着号子,一点点地拉着铁索,将船渡到江的另一边。那些船工肤色黝黑,脸庞粗犷,看去都是豪义之辈。素怀跟着莫炼楚荆那么久,也能看出船工们个个功夫都不俗,一双双赤脚在晃荡的甲板上站得极稳。 倒是船客们已经东倒西歪了。现在正是开春,春汛汹涌,船也自然起伏跌宕,不甚平稳。 素怀体弱,但晕船的症状比伊兰要轻。伊兰早将腹中东西吐得干净,现在只苦苦呕着黄水,一张脸纸一样白。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旁有人递过来两片叶子。 “让她嗅嗅,会好过一些。” 素怀接过叶子,抬头致谢。出手相助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 的船工,胡子拉喳,似乎是在船舱中巡视的。 “很快就好。江中浪头大一点,顶过去就行了。” 说完那船工便继续往前去了,不时将手中的叶片递给吐得天翻地覆的船客。素怀轻嗅叶片,分辨出这是薄荷叶,忙递给了伊兰。伊兰猛嗅两口,终于缓了一些。 船工说得没错,大约半盏茶功夫,船便渐渐平稳。素怀看到甲板上的船工也纷纷放开了铁索,那船仍在稳稳地向前滑动。郁广江的另一边已经能在春雾中看得清楚了。 素怀咦了一声。 北方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过去,为何这郁广江南岸,仍是一片雪白? 见伊兰靠着座位虚弱的样子,素怀边没有出舱,只是站起,将头探出了窗外。 随即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在伊北的院中,她就曾见过那样的梨树。江南有一处村落,栽培一种一年开两次花的白梨,名为“惜春”。第一趟花在冬末春初时候开放,不会结果;第二趟花在三月开放,彼时蜂蝶群起,青果来日可挂枝。伊北院中梨树便是从江南移植,今年才是第一次见它开花,却不想在这郁广江的南岸,竟是遍植此树。 此时才刚刚是初春,寒意料峭,那白梨之盛,竟绵延数里,隐没在江上的雾水中,看不分明。随着风势,梨花花瓣纷扬飘散,落在水中铺了薄薄一层,散在风里的便扑面而来。 素怀倚窗看着那落花纷扬,竟似梦魂相牵。 这时船渐渐靠岸,船客纷纷收拾东西。等走上甲板才看到,那惜春盛极灿极,夺人心魄。船上不少人是来往于郁广江两岸的商人,早已见怪不怪,素怀和伊兰的惊叹引来一阵阵善意的笑声。 “姑娘,定河城里,可都是这花儿。进了城你还不知道该高兴成什么样儿呢!”一个商人道。 伊兰完全忘了方才的狼狈,只顾开开心心地拉着素怀。素怀却似僵直,一动不动。伊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惊叫了一声。 岸边成片的梨树中,搭着一个高台。此刻高台上衣锦饰灿,似有不少女子舞动。但素怀紧紧盯着的,却是在高台一侧,抱着一把琴正在打瞌睡的人。 那眉眼,那身子,那懒洋洋的表情,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白吟朝又是谁? 他又会丢下自己离开的。 一瞬间素 怀心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她急忙张口喊了出来。 “白吟朝!” 伊兰和岸边打瞌睡的白吟朝同时一凛。 “袁姑娘!你……你说得出话了?!”伊兰又惊又喜。 素怀也愣了。方才冲出喉咙的声音不知怎的有种奇妙的陌生感觉,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 她慢慢地、小声地喊了一声:“白吟朝……” 是的,是自己的声音。 此时岸上的白吟朝已经站起,一脸焦虑地盯着船上。船客太多,下船的人熙熙攘攘,他只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名字,竟看不清人。 “白吟朝!!!”素怀再次喊了出来,随着喊声,她用力拨开人群,拼命挤下船去。 白吟朝已经放下手中的琴,飞身跃往船边,才刚站定,一个瘦小的人影便扑到了他怀中。 “素怀!”白吟朝惊喜万分。 素怀紧紧抓住白吟朝衣襟,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白吟朝不再犹豫,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任身边人来人往,都不放开。 多年后素怀会和他提起那一刻。她会告诉他,他瘦了,但是变得比以前结实。他从满桌的奏折中抬起头,缓缓道:我不记得了。 而此刻素怀只是反反复复念着他的名字,似要将它刻进心里。 伊兰拿着行李跌跌撞撞下了船,在两人身边笑开了花:“白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白吟朝好不容易才让素怀平静下来,素怀脸上一红,从他怀中跳开,去拿伊兰手中的行李。白吟朝早将行李接到了手中,道:“事情太多,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里?”素怀问。 “回我和楚荆落脚的地方。”白吟朝见二位女子脸带疑惑,解释道:“我和他已经在定河被困了十几天了。现在的定河城,只能进入,不能离开。” 话音刚落,一旁的高台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白公子,你去哪儿了?” 素怀转头一看,高台上的确有十几位绣衣的女子正在练舞,此刻站在台边笑吟吟唤白吟朝的,是一个黑发高绾、柳眉杏眼的好看姑娘。 那女子似没看到白吟朝身边两位村妇打扮的女人,只顾着对他笑:“少了你的琴声,姑娘们都不大高兴呢。” 素怀悄悄瞥了一眼白吟朝,看到他也笑嘻嘻地回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