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中，素怀问仍与她一车的医师：“医师，大家好像都不太开心。不是要回永都了么？我看有些小仆丫鬟似乎不情愿得很。” “不是不情愿回，是不情愿现在回。”这几日素怀身体转好，医师也轻松许多，又毕竟年轻，且逢上一个没有架子的夫人，话自然就多起来，“我也是听他们暗地里说的，永都现在简直是血流成河，遍地尸首！” 素怀和婆子都一惊：“怎么回事？” “你们不知道？”医师看着有点吃惊，又有点得意，低声继续说，“新皇帝杀了一堆当时抗他的人，听说一大部分是姓白的，剩下的都是和他不和的。” 素怀心下却不见安稳：这叛王白迫，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心狠手辣，如狼似虎。 “将军离开皇城，就是为了避这一场。将军自然是不会有事，但是那城里到处都是血腥气味，哪里受得了？听说不止将军，不少和新皇帝有交往的大人将领，都离开了。” 素怀想起离城那日看到的所谓对面街上刑部刘大人的马车，心中了然。 “医师，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婆子小声问。 “是他们不跟你们女人讲而已。来这里不久这个传言就出来了，将军身边的阿宝还惩罚了几个传话的人，没有用，这种事情，越压传得越开。” “那你还说？” “现在说也没事了呀，是与不是回到城里就能知道了。” 医师和婆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素怀挑起帘子：这几日落雪很小，路上积雪化了不少，虽然泥泞，但马车的速度还是比在雪地里快了不少。 新皇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往日里所说的“叛王白迫”。叛王如今成了正主，多少年基业，一朝易主，却也好似什么都没变一样，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样的天。 车马轻晃，素怀倦意上来，靠着兔毛软垫很快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猛地勒停，素怀惊醒之后，看到医师和婆子掀开了门帘往外探视。随即，一声凄厉的哭叫从车队的前方传来。 “爹！！！——” 素怀心头一紧：那是冯玉锦的声音。 她忙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原来她已睡了大半天，车队速度快，这时已经到了永都城外。车队前弯弯绕绕还有十多辆马车，估计也是刚刚回城的。 在马车和马车之间，一个锦衣的妇人正在跌跌撞撞地奔跑，边往前跑，边尖利地哭喊。在她身后追着的正是翠茗。 “爹！！！大哥！！！爹！——” 顺着冯玉锦跑去的方向抬头看，素怀头皮一紧： 永都城墙外，高高悬着十几个圆乎乎的头颅，头颅下方还倒吊着两排密密麻麻的尸体，长长的黑色头发还在冷风里晃荡。 很久之后，素怀才从楚荆口中得知冬敛的真相：冬敛持续了十天。十天中永都城门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关实，连猫狗都不在街上行走。皆因街头杀气太重，而浓厚的血腥气几乎凝成了雾，从皇城涌出来，覆盖了整个永都。 十日之内，白迫几乎杀尽了白氏族人中没有向他示好的那些人。他登上帝位的时候，白氏一族，人数只剩下三分之一。 车队渐渐前行，冯玉锦哭至晕厥，被拉进了车里。医师也赶到冯玉锦的车中为她诊治，素怀身边就只剩了一个婆子。 进城时候没有出城那么严，只是那些将士脸上都是僵硬的严肃神色。街道冷清，两侧的商铺房屋全都门窗紧闭，偶尔有经过的人都是行色匆匆，一片凄清之色。 卓家的车队行进不到一会，又停下了。前面另一个车队拐弯的时候有点乱，将路给堵了。素怀在车上坐得不耐，想到前面去看看冯玉锦，却听见窗外传进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将帘子轻轻挑起一缝：原来是三四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被车队拦着不能过去，在街边放下手里挎着的篮子聊起天来。 本来无心，但那些话语中的事情却让她惊得无法言语： “这几天都不见卓大人府里有什么人，原来都出城了。” “出得真是好啊，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到处都乱糟糟的。” “说话要小心点，你看连袁大人那么好的官，讲错了一两句话都成了现在这样。” “你说袁大人现在家里还有人吗？” “你还叫大人？哎哟哎哟也不怕出事。” “以后想叫也没机会啦。家都抄了，人也被流放，以后很难遇到这么好的官了。” 素怀猛地掀开了帘子，失声叫道：“你们说的，可是袁东止袁大人？！” 几个妇人受惊不小，看那马车上缀着卓氏家徽，又看那妇人长得明丽俊秀，知道不是一般的人，赶不上再说话，忙提起篮子转身就小跑离开了。 素怀喘着气，双手捏住窗框，骨节发白，微微发颤。 婆子坐在后面不知出了什么事，正想问，却听到车队前方一阵马嘶，似乎出了什么事。又听到冯玉锦再次大声喊叫起来，似乎是“让我走”之类的话，却又听不清楚。 “柳妈，前面不知出了什么事，你去看看吧。”素怀扭过头，眉头微皱，一脸焦急之色，“我没事，你快去帮帮忙。” 没人注意到她这一辆车。 没有再犹豫，素怀轻轻跳下了车，迅速闪到街边的巷子中。过了一会，看到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过来，素怀再不停留，将裙袂捞在手里，奋力跑起来。 她出门多是坐车，很少步行。但以城门为起点，她知道家在哪个方向。跑过每一个看似熟悉的街口，她都要停下来，看上两眼，确定不是后继续踏脚往前。 本来回到永都就已是接近傍晚，现在这一阵狂奔，她只觉得呼吸渐渐困难，腹侧有扯动的痛感，而天色渐暗，她还没有找到家…… 素怀猛地停下了。一家紧闭的商铺上悬着“百味斋”三字，那是她卖最爱吃的栗子糕的地方。 家就在这条街后。 （本章完）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