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怀静静伏着，等着。

    她已经将姿态放到最低最低。不是和离，是求休。卓无应该知道，这对一个女人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

    灯火啪地轻响了一声，卓无深深呼出了一口气，道：“我遂你意。”说完之后甩手离开了帐篷。

    最后的一句话中，有着素怀从来没听到过的挣扎和痛苦。她依旧伏着，额头抵着地上软绵绵的羊毛毯。

    他遂了自己的意，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没有解脱的快慰？相反的是，她感觉所有力气都被抽空。多年来的坚持，多年来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情感，终于剖白开来，得到了回应；虽然那回应正是自己想要的，可她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明白，心里那一丝丝的痛却是怎么回事。

    第二日再次启程，这一次素怀单独一车，医师和两个婆子随车陪护着，没有再出意外。

    到了别苑之后，素怀便发起了烧，高烧整整五天都不见退去。她在昏迷中喃喃说着谁都听不清楚的话，而卓无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偶尔的，翠茗会被冯玉锦遣来照看她。素怀瘦得更厉害了，每天灌下的药大部分都被她吐出。

    高烧的第六天晚上，两个人悄悄落在了别苑中素怀的房外。房中灯火仍亮着，两个人影在说话，之后走开分别坐下了。

    莫炼伸手在窗纸上挑了一个洞口，轻轻吹进药粉。

    楚荆在旁，一脸嫌弃。这样的手法实在不像正人君子，但莫炼说了，偷偷在夜里潜进别人女眷的房中本来就不是君子所为，其他的小细节就不要在乎了。

    那天他在帐篷外站了很久，但站得很远，并不知道帐篷中素怀和卓无说

    了些什么。等到卓无从帐篷中走出，他只看到他双目赤红，似要吃人一般径直走出了宿营的地方。他跟在他后面，看到卓无一路沉默无声地走着，一路不停握着拳头狠狠击打他经过的每一棵树。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刚刚落到卓无头上肩上就蒸发了。

    楚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狂怒的卓无。但他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问。卓无一个人往祈云山深处的密林里走去，楚荆没有再跟上。他站在卓无经过的路上，看着卓无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帐篷。

    他不能介入的世界，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但楚荆不可能看着素怀病重却不施以援手。说服莫炼花了他很多口舌，莫炼肯将自己贴身收着的珍贵药品拿出来，也等于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你小子他日不给我找回三倍于今天的药品，我收了你！”莫炼用口型对他说。

    楚荆无语地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医师伏在桌上睡着了，床边服侍的婆子靠在床头大张着口打着呼噜。

    莫炼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素怀床边，拿起她的手号脉。

    素怀双目紧闭，唇干裂开，沁出了血丝，额上渗出颗颗冷汗，似是噩梦不醒。

    “怎样？”楚荆低声问道。

    “心事太重，药石不灵。”莫炼将素怀的手放下，道。

    “师父！”楚荆急了。

    莫炼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瞟他一眼，道：“急什么，开个玩笑。”说着他掏出贴身的一个黑皮小包，小包中整齐地列着十几束各色彩纸包扎的药粉，包侧还有一根中空的细针。

    莫炼取了一束药粉和针，便合上了黑皮小包。他将针拈在

    食指和中指间，默默将内力注入。之后他再次拿起素怀的手，捏住她的中指，将那支针直直地从尖端慢慢刺入。

    针刺进了一半，莫炼不再动作，保持着食指中指拈针的姿态闭着眼睛。楚荆看得清楚，素怀中指上被针刺入的地方，竟一点点地渗出了黑色的血。

    黑血凝成一滴，落到地上，很快渗进地面，不见痕迹。

    黑血一直滴了五滴，颜色渐渐鲜艳起来，莫炼才一脸是汗地睁开了眼。他轻轻将针退出，把药粉抖落在针刺的伤口处。伤口的血立刻就止住了。莫炼待药粉融化之后轻轻抹去痕迹，素怀指尖便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了？”楚荆问。师父这一套放血的医术从来不教给他，他也不晓得怎么看。

    “我医得好她身体上的病，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莫炼将针放回黑皮小包中，起身道，“走吧，她很快就可以退烧，休养几日就没事了，这里你做不了什么。”

    楚荆点头。素怀似乎已睡得安稳许多，额上汗水消失，呼吸也平稳了。

    两人悄悄退出门外，掩好房门，莫炼把另一种药粉从窗纸破洞中吹进，只听一声响亮的喷嚏，医师恍然醒来，婆子打了个呵欠。

    “满意了吧？”莫炼又用口型对楚荆说。

    两人一直用口型说着话，轻轻跃上房顶，踩着树枝渐渐去得远了。

    云散了，月色落下来，照亮了树荫中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身影。

    卓无一直静静站着，听到素怀房中医师惊喜的声音，也不见有动作。

    他在月色里沉默着，细细的雪花覆盖上他的头发、肩膀，堆成了小小的一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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