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礼走后，沈亦轩并没有立刻离开书房。
徐怀礼临走时给他留下的信息异常重要，重要到让他不能忽视，并且深思。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沓纸，想着究竟该如何下手。如今这情况，牵机阁是不必再查了。它确实有问题，不过只是个小问题，不值得出手。
现在有了新的线索，自然是要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徐怀礼过来这么一次，自己是没办法再光明正大去动徐怀礼了，不如先把此人放着，量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
树大根深，根坏了，树就死了，枝叶再繁盛也要往下落的。
不如先从八日后秦淮河那里抓起，到时候牵扯的人多了，让皇城司去审审，什么都能问出来。
这在书房里一待，便待到了天昏，午饭都没有用。下人们不敢过来打扰，管事的心里放不下，也不知五殿下是怎么了。
午间来叫了一次，挨了骂，不敢再叫，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午饭没用，晚饭再不用，这五殿下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自己也担待不起啊。他们也是极会察言观色，知道沈亦轩看重颜云悠，只得去请颜公子想想办法。
沈亦轩在书房想了一整日，没有注意到渐暗下来的天色。
书房门轻轻地被扣响了：“主子，颜公子说，晚膳已经备好了，让奴才叫您去用饭。”
沈亦轩这才如梦初醒，惊觉窗外天色已晚。下人过来传告这一声更是让他讶异，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又惊又喜，又不能在下人面前太过失态。强压下兴奋，他提高声音冲门外道：“我知道了。”
然后这才赶紧整了整衣物，把那些名单压在书下，走了出去。
这是他来金陵这些时日，第一次这么高兴。高兴地觉得所有事物都变得美好起来。天色虽然没有全暗，却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太亮的月亮，正羞羞地躲在云里。
他怎能不高兴，自打和颜云悠再次相遇，颜云悠都巴不得离他远远的，逃的远远的，拒他千里。
若不是颜云悠总是惹自己生气，自己又何尝舍得折腾他。
把人折腾狠了，自己还要不争气地跟着难受，跟着心疼。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过不去。
这些日子不仅不见好转，颜云悠似乎更不愿意待见他了。
如今难得居然邀他吃饭，他当然会高兴。
他去的时候，饭菜已经上了。并没有很多，只是对两个人而言却是有些多了。菜色很好，沈亦轩知道，颜云悠爱干净，是不会去厨房的，更不会亲自下厨。
到底是自小被人惯着的，说他金贵是说对了。自己身为皇子还会上战场，黄沙漫天也去过，和那些士兵一起，吃饭沐浴都一起。哪里像颜云悠，长在烟雨濛濛的江南，没有吃过大苦。
沈亦轩一眼就看到三道自己之前和颜云悠住在一起时喜欢吃的菜。心里不禁有些暗喜，原来颜云悠还是记在心里的。
他睁大了眼，觉得这一切都似一场美梦。他从来不敢奢想，自己还能和颜云悠回到初识那般。
“殿下既然来了为何不坐。”
沈亦轩一回头，就看到了颜云悠站在门口。他一袭白衣站在那里，就莫名地吸引着沈亦轩。
沈亦轩脸上还带着没有来得及收回的一丝笑：“我在等你，坐吧。”
侍从又燃了几盏灯，屋里亮了起来。
这些人在这里总是有些碍眼，沈亦轩吩咐道：“我和颜公子有话要说，你们先退下吧。”
那些侍卫侍女也看得出自己主子心情不错，反观颜公子，还是那般清冷的样子。也不知道主子怎么交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公子做朋友。
既然吩咐了不要人伺候，这些人也都下去了。
人都走了，沈亦轩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倒是颜云悠先开了口：“听说殿下今日在书房端坐一日，午间竟是连饭都没有用？”
沈亦轩端着碗咧嘴一笑：“云悠你这是关心我？”
“殿下是皇子，我们是朝臣，自然是关心的。”颜云悠回答的很中距，毫不失仪。
“哦。”沈亦轩淡淡地应了，忽然又问道：“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盯着颜云悠的眼睛，表情认真。他本来就问的很认真。
几个月前的事情忽然就浮现在眼前般清晰。
颜云悠没有立刻回答。屋里一片沉寂。
不甘寂寞地蜡烛也燃爆了一个灯花，只是屋里这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沈亦轩却觉得过了一整日那么久。他听到颜云悠回道：“是。”
那一刻，沈亦轩觉得，大概这世上，除了这件事，再没有一个字能让他这般高兴了。
沈亦轩话里都带了些自责：“云悠，前些日子，我不该逼你的。”
他说的是什么事，两个人都清楚的很。
颜云悠也不会忘，身上的疼总会好，抹不掉的是心里的耻辱，是身为一个男人，被强压在另一个男人身下的耻辱。
可是他也没有想到，沈亦轩还会这样放低身段，在自己偷拿他名单之后，在自己到沈亦寒府里之后，在自己刺了他一刀之后。
不得不说，颜云悠此刻，是有些心疼沈亦轩的。是他对不起沈亦轩在前，又何须生这么大的气，沈亦轩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颜云悠看着碗里晶莹的米粒，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沈亦轩这次是真的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颜云悠吸了一口气，看着沈亦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道：“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云悠，你愿意原谅我了？”沈亦轩放下饭，觉得自己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颜云悠苦笑道：“我对不住你，该是你原谅我才是。”
爱意绵绵，岂隔山水？隔的是人伦，是心啊。
许久以后，沈亦轩都清楚地记着这个夜晚。即便是他后来喝了酒，他也清楚地记得彼此说过的每句话，似梦般的呢喃。里面有误会全消的喜悦，有控制不住的欣喜，和熟悉的悸动。
这一夜的记忆，和沈亦寒府里那个雨夜，都刻在了沈亦轩的脑海里，那是大起和大落。
今日一定是个好日子，沈亦轩看着颜云悠，心里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