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热度。书房里蜡烛随着微风一晃一晃的,沈亦寒就这么坐在书桌前。若不是慕长歌求见,他还不知道会再沉思多久。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颜云悠,颜云悠一心一意要走,他不愿意放人,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沈亦轩是死是活现在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沈亦寒心里这么想着。门轻轻地被推开了,慕长歌躬身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有敢抬头。屈膝跪下,道了一声:“主子。”沈亦寒看都没有看他,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问道:“何事?云悠怎么了?”“回主子,不是颜公子,是刘敦儒。颜公子身旁那个老管家。他方才离开府里了。”慕长歌小心地回着话。“走便走了。”沈亦寒毫不在意。走了也好,颜云悠身边没了人才能留在这里,多一个人总是多些麻烦。也不知那人到底会不会武功,这么多年跟着颜云悠倒是很忠诚。“他走的时候,似乎是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慕长歌仍旧低着头,身影在烛光下看得有些不大真切。“哦?”沈亦寒细细思索,刘敦儒自从到了府里,就一直待在西院没有出来,他也有派人照看好他。不过除了今日见了一下颜云悠,刘敦儒倒也没机会到书房来,怕是带不走什么重要东西。“不必管他。”沈亦寒淡淡吩咐道。“想不到你还很机灵。照顾好颜公子,日后有你的好处。”“谢主子。”慕长歌的身子伏的更低了,心里却暗暗高兴,看来主子确实很在意颜公子。“去吧,帐房里领赏银,就说是我吩咐的。”沈亦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微微上扬。“谢主子。”慕长歌心里高兴,却不止为了这点赏银,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慕长歌退下了,书房里又剩沈亦寒自己了。既然决定要让人留下,那就不能心软。沈亦寒想了想,铺了纸张,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声音略高,唤道:“萧竹。”萧竹本就在门外守着,听到叫他立马推门进来:“属下在!”沈亦寒抬起手,把纸张举起来:“你把这东西交给慕长歌,他知道该怎么办。”“属下遵命!”萧竹接过纸张,折起来收好。问道:“夜深了,主子还不休息吗?”“我去看看云悠,你和我一起过去,慕长歌应该在云悠那里伺候,你把东西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沈亦寒站起身,缓缓地理了理衣服。这才负手走出去。萧竹就在他身后跟着。夜风习习,带来了些许凉意。沈亦寒去的时候颜云悠已经睡下了。他大病未愈,整个人都有些虚弱,就这么窝在薄被里。慕长歌正在一旁收拾东西,见沈亦寒过来忙行礼道:“见过……”沈亦寒抬手放在嘴边示意,轻声道:“你先出去。”“是。”屋里只燃了一盏灯,颜云悠的面容在灯下看的不怎么真切。沈亦寒就这么看着他的睡颜,声音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云悠,五弟回来了。”沈亦轩回来了,身上受了几处剑伤。不是很严重,倒是秦知阳为了护他受伤不轻,一直在昏迷之中。沈亦阳派的人接应,对情况了解的很清楚。沈亦轩离京大概三个月,期间皇上不是不曾问起。沈亦阳道:“五弟孝心一片,听父皇要寻人,便自己下去张罗了。”皇上笑的很欣慰:“轩儿自幼聪慧又有孝心,不枉朕这么疼他。”皇上最宠五皇子,整个皇宫都知道。沈亦阳和沈亦寒自幼读的书都是兵法,学的都是骑射。皇上严厉,太傅们更是尽心。三皇子沈亦宸,生来安静,他的母亲出身卑微,诞下皇子也只是个贵人,倒是不怎么在意争宠,后宫几个宠妃便忽略了她,连着三皇子出生也不怎么受重视。不过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皇上还是疼的,只是三皇子性子随母亲,安静的让人忽视。四皇子早夭。唯独五皇子,不知怎么就那么对皇上的心意。长得俊,聪明又机灵,不爱兵法,爱琴棋书画,爱习武,却不爱骑马射箭。皇上也就惯着他。沈亦寒曾在挨了责罚后问兰贵妃:“母妃,为何父皇那么宠五弟,儿臣今日还瞧见父皇带着五弟在御花园游玩呢。”似是哽咽了一下:“父皇都没有抱过儿臣。”兰贵妃笑道:“傻孩子,对你严格才是爱你,你的皇弟们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只要看着你大皇兄,不输于他就可以了。”因为皇上对沈亦轩的纵容,透出了另一个信息,沈亦轩绝对不会接管皇位,严厉是对帝王的要求,慈爱,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而已。所以兰贵妃放心。沈亦轩和沈亦阳一母同胞,现在沈亦轩出了事,沈亦阳担心,却也不敢让皇上知道。只得晚上出了宫,才去沈亦轩那里。沈亦轩已经睡了。伤倒是次要,连夜赶路倒是疲惫的很。“五殿下情况怎么样?”沈亦阳负手进了沈亦轩屋里,径直走向床边,淡淡的血腥味让他剑眉微皱。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沈亦阳身上的气息倒是像极了皇上。老太医诚惶诚恐地回道:“回殿下,五殿下身上的伤都是皮肉伤,没有大碍,只是失血过多,老臣已经开了方子。”沈亦阳俯身看了看沈亦轩的脸色,额上有些冷汗,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唇色苍白,看来是失血过多。这么些年,他还没见过五弟这般虚弱的样子,心里自是心疼的。侍女拿着毛巾过来,沈亦阳伸手:“我来吧。”一屋子的人都安静的没有说话,谁都知道大殿下与五殿下皆是先皇后所出,皇后病故以后皇上再不提立后的事情。这个皇子府,大殿下俨然是另一个主子。许是脸上的毛巾惊动了沈亦轩,他微微侧了头,叫了一句:“云悠。”声音很轻,沈亦阳听的不太真切,却还是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了,转头看了一屋子的人,问道:“谁是云悠?”老太医躬了身:“启禀殿下,五殿下回来后睡的不太安稳,嘴里叫着云悠,但是府里也没有叫云悠的。大抵是做梦了。”沈亦轩的呼吸忽然变急了:“云悠!”这下全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他这一声,把自己也给叫醒了。沈亦轩睁着犹带迷茫的双眼,看着床帐,回味方才的梦。他梦到他了,他梦到那剑刺过来的时候,颜云悠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地鲜血。可是身上伤口还是疼的,颜云悠离开了,他再也不会扑到自己身前了。还好他不会了。太过出神,让沈亦轩没有注意到沈亦阳的存在。沈亦阳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云悠是谁?”沈亦轩被惊醒,这才猛的转头:“皇兄?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挣扎着要起来,沈亦阳轻轻止了他的动作,再次问道:“云悠是谁?”沈亦轩抿紧了唇,不再说话。沈亦阳看他这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自己这个弟弟,在保护那个名叫云悠的人。他去了江南三个月,总会遇到些什么人,他不说,自己也是可以查的。“不说也罢,说说你在江南都查到什么了吧。弄了这一身伤,逼得人家下如此杀手,你是拿捏到人家的七寸了?”沈亦阳扶他躺好,语气轻松地问道。沈亦轩脸色更难看了:“查到了徐怀礼确实有问题,他们利用官职便利走私物品,然后将银子经皇商转手给二皇子,数额巨大。我拿到了一份名单,可是……名单丢了。”沈亦阳脸色不变:“是他们拿走的?”沈亦轩心里难受极了:“不是。是……意外丢的。”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被单,金丝被单被他抓的狠狠皱了起来。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这只手,沈亦阳温声道:“不急,丢便丢了,好在你没有出事,去一趟江南也算是历练了。我已经传出消息,说你受了重伤,这些日子不方便探视。名单既不是他们抢回去的,想必他们现在也是极不安稳。你安心养伤,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不要轻举妄动。”沈亦轩心里酸楚,这个大哥,即便是要江山,也还是疼爱自己的。他反手握住沈亦阳的手,叫了一声大哥。“你先休息,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处理。”沈亦阳安抚好他,这才出来叫了太医和侍卫侍女训话。“秦护卫护主有功,务必治好秦护卫的伤,我会禀明父皇,擢升秦护卫的官阶。赏罚分明,伺候你们主子一个个都要给我用心!”沈亦阳带着人走了,这些人却跪了一地:“恭送大殿下。”沈亦阳刚出门便叫了自己近卫吩咐道:“派人去江南,问问陈远那个云悠是谁。然后给我查出此人下落。”名单有十有八九就在这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