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渐凉。秋风凉，秋雨也凉。就是这么个清晨，古笑天亲自带着刘敦儒去了五皇子的府邸。
皇上与古笑天说话时，告知他欲在皇城司再添一职，也说七日后便准备派五殿下下江南。可是战事哪里敢等，沈亦轩亲自请旨，正式下旨的时候便是三日内离京。
沈亦轩门前府中的人来来往往，准备着离京的东西。三日的时间倒是不紧，可是京中多熬一日边关战士的日子便难熬一分。沈亦轩与颜如风私交甚好，一来也有颜如风的原因，二来……那人也在长安，沈亦轩觉得还是眼不见为净。
听闻几日前刑部侍郎亲自带人进了沈亦寒府里拿人。最后还被皇城司抢走了。连个人都护不住，真不知这个二皇兄哪里好了。
皇城司是个什么地方，沈亦轩自己心里也清楚。
沈亦轩绝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来日方长，迟早有一天要报仇。他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万一闯了皇城司做了什么事便不好了。
府里的人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谁也不敢偷懒打岔。人人都道五殿下大病一场后整个人都变了性子，面冷心冷，冷面阎王，性情难测。是真真的惹不得。
古笑天身为皇城司的提举，属皇上亲卫。不好与皇子来往过密。可是不给沈亦轩交代一下，自己又着实放心不下这宝贝徒弟。这才带颜云悠来了这里。
颜云悠心里着实不愿意过来，按礼部安排，到时候只用跟过去便可以了。可是古笑天又有些放心不下他，不引荐一下心里着实难安。颜云悠不好太过推拒，若是让古笑天知道这当中纠葛，问题便远比引荐要严重的多。何况这一路，也迟早会见的，到时若是闹得太难看，不好收拾。
守门的侍卫见得古笑天手里的令牌，也不敢阻拦。便放他们进去了。雨打在油纸伞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院子里的人都披着雨蓑，脚步快而不乱。
颜云悠跟在古笑天身侧，透过雨雾，远远就看到了廊下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拿了东西，正指着院子似是在汇报什么。另一人负手而立，站的笔直，颜云悠想起那日刺他那一刀，手莫名就握紧了伞柄。
院子里的人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这两柄油纸伞格外让人容易注意。沈亦轩一眼看到了，抬手止了秦知阳的汇报：“这些事情你下去处理吧。有客到。”
秦知阳回道：“是。”这才从廊下出来，古笑天他是认得的，路过二人时对古笑天行了礼：“刘大人，我们主子请您过去。”
古笑天笑道：“有劳秦大人了。”
秦知阳这才走过去监工。擦肩而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古笑天身旁的人，奈何油纸伞挡住了部分视线，秦知阳只觉得那人一身黑衣，身型却万分熟悉。
许是自己看错了，秦知阳摇头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对干活的人道：“都加把劲儿！早些干完早些完工！”
干活的人听到这话似是受了鼓舞，比方才又快了不少。
“刘大人。”沈亦轩看清来人，过去迎他。
古笑天收了伞，道：“殿下操劳了，下雨天也要过来看着。”
“操劳不敢，倒是刘大人日日繁忙，今日过来所为何事？”雨声哗哗的，着实有些噪人。沈亦轩看了看远处指挥的秦知阳，觉得离开一会儿也不当紧。何况颜云悠在他那里，问一下也好。于是他接着道：“屋里喝杯热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皇城司的旨意一般是皇上的旨意。沈亦轩见古笑天还以为是皇上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问了才知不是。
“实不相瞒殿下，老夫此次过来是为了私事，并不代表皇城司。战事吃紧，老夫心里也是放心不下，便过来给殿下出主意。此次南下，你可去江南天水山庄筹粮。”古笑天说着，注意到沈亦轩听到天水山庄时神色有些变化。
沈亦轩回道：“多谢刘大人指点。这是为南靖，是好事。只是……”他语气一转：“刘大人远在长安，如何又知道天水山庄？”
“天水山庄的庄主，是老夫旧友。老夫今日过来是要为五殿下引荐一人，此人必能帮殿下借来粮草。”
“哦？”沈亦轩有些好奇：“何人竟能得刘大人如此看重？此事若真能成，我定会向父皇禀明，刘大人大功一件。”
颜云悠心里莫名一紧。
古笑天忙摆了摆手笑道：“老了老了，不甚想居功。这功劳，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语罢拉过颜云悠：“云悠，这是五殿下。”
沈亦轩的脸色分明是瞬间变了，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天的名字，那个让他挂念多日，爱不得恨不得的人。
他此时才开始注意古笑天身后跟的那个黑衣人。一听到这名字，沈亦轩爱恨交织，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颜云悠没有抬头，低头行礼道：“见过五殿下。”
沈亦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颜云悠微低下头时露出的那点脖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颜云悠也不能起身。
古笑天察觉不对，问道：“殿下？”
沈亦轩没有看到他的脸，却已经认出是他。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走到这一步，倒是没有什么再躲避的了。颜云悠抬起头，迎上了沈亦轩的目光。
仍旧是那水墨画般的眉眼，仍旧是那张精致的脸，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沈亦轩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不甘。
古笑天问道：“殿下与云悠相识？”
沈亦轩挪开眼，将手负到身后：“不认识。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颜云悠后退两步，站在古笑天身侧。古笑天道：“他就是老夫今日来此的关键，殿下此次南下，皇城司理应派人随殿下一起。这是小徒颜云悠。若他随殿下去，老夫也可放心。天水山庄庄主若见得他，粮草之事便成了一半，这于殿下百利而无一害。”
沈亦轩面色有片刻僵硬，他看着颜云悠，意有所指：“颜公子年少有为，谢刘大人割爱。”
颜云悠脸色苍白，不发一言。
“哪里哪里，小徒少不经事，届时请殿下多多关照。”古笑天笑着端起茶水。
沈亦轩的目光不曾离开颜云悠片刻，盯得人心里发凉：“会的，我与颜公子一见如故，定不负刘大人所托。”
“如此甚好。见了殿下这一面我总算是放宽了心。”古笑天站起身：“不日便要启程，老夫就先带小徒回去了。”
“刘大人慢走。”沈亦轩看着窗外的雨，接着道：“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吧。秋雨寒，不好让刘大人冒雨。”
“五殿下与我客气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很硬朗。”古笑天说着拿起一旁的黑色油纸伞晃了晃：“这点雨若是扛不住，如何担得起皇城司呢。”
“那明日我便在府中等颜公子过来了。”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冲着颜云悠说的，颜云悠躲不过，只得道：“殿下客气，云悠不敢当。”
“明日要走？”古笑天问道。
“是，万事可拖，战事绝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