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的情景，那年我二十三岁。

    在一个乌烟瘴气的网吧里，一群半大的少年学着成年人的样子，嘴里叼着烟，在一排排电脑前，眼睛紧盯着屏幕，手下的键盘拍按得啪啪作响，时不时的一声骂爹骂娘的粗口。

    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这样糟杂的环境里，竟然有一个女孩子，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女孩子。

    她像那帮少年一样，时不时的吸一口烟，满脸的倦意，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瘦瘦的，小小的，显然很颓废的样子。但是，这所有的颓丧却掩不住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气质――很矛盾的感觉，好像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她出现了，以这里所有人都有的颓废感出现在这里，熬夜打游戏。

    那时的我深深地陷在颓废的希望里，我也很矛盾是不是？不，我清晰的知道我眼前不远处就是一片光明，就是一条康庄的坦途，只要我沉得住气，等待着成熟的时机。可那时的我也深深地陷入了依靠药物的颓丧里，离开了那些东西，我会空虚，我会暴躁，压抑不住自己的时候，我会找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吸上两口。

    那时的她，正好吸光了整盒烟，到吧台里买烟，看到我们一群人肆意的吞烟吐雾，突然开口，要买我的烟。

    我还在徘徊里打转，我知道这是一个即将坠落的女孩子，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我在想，我是帮她一把，伸出手把她推下去，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不良少女，还是不予理会，置之不理。

    那时的我很疯狂，内心很阴暗，我可没什么善心。我从小接受父亲的言传身教，学习商场上那一套冰冷的法则，又看透了那些世态炎凉的腌?H龌龊，我早已是一个冷冰冰的人。

    可她倔强地看着我，大有一种我不给她她绝不罢休的气势，最终我就给了她三支，我还叮嘱她尽量少吸。

    可我心里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在叫嚣，我知道我越是嘱咐她越不会听劝，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他们还在叛逆的世界里逍遥快活。我其实很想看到有人跟我一样沉沦堕落，在地狱的深渊里，有人陪着我一起。我不再徘徊不定，我拿定了主意。我给了她三支，足以诱惑着小小的她坠落的数量，我真想看看她完全坠落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见过这个女孩子，很乖巧很漂亮的时候――跟她弟弟江浙站在一起，眼神牢牢地锁在那个男孩子身上，目不转睛的仰望。干净明媚的一张小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角轻轻地勾起。我从来没见过她大笑的样子，可我知道她笑得开怀，她水盈盈的略浅色的眸子里仿佛要溢出来的流光，怎样也掩盖不住的璀璨光华，竟然让我觉得比珠宝名店打磨的耀眼的宝石还要璨璨生辉。她跟我，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一刻，我看着小小的她渴慕的眼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有片刻的妒忌。

    妒忌什么？是她身上那股干净明媚的气质，还是被她专心致志倾慕的男孩子？我说不清楚。

    可是我内心里一直有一种邪恶在蔓延，叫嚣着撕碎那种明媚，那种既让我羡慕又让我觉得刺眼的明媚。我很想看着那明媚，一点一点的，被侵蚀，被消磨，看着那抹明媚被染上暗沉的色泽，直到被黑暗的深渊尽数淹没。我想，哪怕那个时候她眼睛里再有明媚的光亮，也一定绚丽而哀伤，一如母亲最喜欢的罂粟。

    江浙跟那一群小混混们混迹在一起的时候，她往往远远地躲在一边，怯怯的朝着这边探头探脑。她以为没人注意，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我尽收眼底。

    我一直在观察着她，我看到那个江浙对她的关心，对她的疼爱。我看到她笑靥如花的幸福样子，那一霎那，我竟然也希望我能有个天真的姐姐或者妹妹，让我捧在手心里，让我专心致志的疼惜。

    可是，我没有，我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基业。公司里各派老家伙们内斗不休，根本就没有人将我放在心上。他们觉得，我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个在外鬼混的瘾君子，不足为虑。

    是，我一直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唯唯诺诺，毫无主心骨，让董事会里各方人马都放下心来，都觉得我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想揉就揉，放下对我的戒心，全心全力的内斗。

    呵，我心里冷笑，快了，就快了，我总有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那天！

    我卧薪尝胆了那么久，我忍辱偷生了那么久，我就快要迎来我的新生了！

    十八岁那年，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在董事会里站稳脚。

    自从失去父亲后，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一点一滴的学起，我回忆着父亲教我的一切，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次年，我就学会了如何耍心机。

    我慢慢的筹划，一点一点的观察着大人们的一举一动，尝试着揣测他们每一行每一步的动机。当我终于揣摩明白他们的心思，当我终于幡然醒悟他们的用意，我开始千方百计的布局，策划一切，细致到每一个细枝末节，谨慎的排兵布阵。

    六年啊，父亲的事业一直握在别人手里，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操纵着属于我父亲的一切――那些他生前最最看重的东西，那些他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东西。

    我还记得他弥留之时，他拉着我的手，气喘不止，老泪纵横，断断续续的坚持着说完：“我这一辈子，都在忙事业，都在不停地忙，我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它。我从你懂事开始就培养你，我的儿子，期待你有朝一日能接替我，看你撑起家业，看你独当一面。可是，我后悔了，我忽略了太多的东西，我忽视了你妈妈，我忽视了我的家庭，我对不起她，我没有好好疼过她……”他握紧我的手，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照顾好她。”

    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记得害死父亲的人，我把他们牢牢地记在心底：我要报仇，我要拿回属于父亲的东西，我要壮大自己，我要积蓄实力，我要高高在上，我要站在世人的顶端，我要做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那样，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我，而我，会将我的妈妈保护得滴水不漏。

    可是，在我还没来得及报仇的时候，他们就死了，我的仇人，那对出卖我父亲的夫妻，他们死了，死在了一场意外的车祸里。他们死了，我仿佛也失了动力，多么可笑，我因为我的仇人失去了所有的热情。那时候，要不是董事会里几个股东争斗的热火朝天，以至于牵扯到我父亲的名誉，羞辱了年幼的我，我怕是再也支撑不起铁骨铮铮的勇气，重拾士气，运筹帷幄。

    可是，在最后关头，我终归心浮气躁了。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关头横插一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我设想过他们所有的后招，我以为我布置的滴水不漏，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留了这么一手，只微微的一勾手指，却让我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我败了，我败得灰头土脸，如丧家犬被打回原形，我柔弱的母亲也因此病情急转直下，终因心脏病去世。

    从那以后，我完全堕落了，我迷上了药物，唯有依靠它，我才能排尽内心的空虚。

    他们以为我真的不行了，可却不知道，有一种不甘，哪怕是完全坠入地狱的人，依然无法放弃。

    我就是那种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了六年，这种不甘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磨殆尽，也没有因为筹谋策划的失败而渐渐迷失。它在成长，我深深地感觉得到，我内心里的不甘，早已扎进我的血管，渗透我的血液，埋入我皮肉深处的骨髓，一点一点的，积聚着，壮大着，就像是我吸食着的药物，渐渐地，控制住了我的身心……

    我在地狱的深渊里重新昂起了斗志，我感谢那股不甘的存在，它让我记得，我还是我，我是陆其琛，我是父亲满怀希冀的陆其琛，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那个女孩子出事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并没有多么畅快。我很奇怪，我很纠结，我看不透自己的想法了。

    我答应了江浙帮她戒瘾，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心里蓦地一股酸楚的疼痛，我竟然会不忍心。我一直在游移不定，我明明是想看她从高空坠落的样子，我怎么会答应了帮忙将她拉回来？

    她悄悄的哀求我，想要一支烟。那一刻，我心里矛盾极了，我看着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瘦瘦巴巴的小脸上满是哀伤的乞求，我心软了。我终于知道我下不了手，我无法看着她洁白的羽翼上沾染上污垢腌?H。

    我狠了狠心，没有给她。

    她终于走了出来，我看着她像是重获了新生一样，还是那么干净明媚，只是一张小脸失掉了丰腴，削瘦苍白了。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像是黑寂的夜空里绽放的美丽烟花，火光四溅，溅到我早已冰封得铁石一样的心上，灼热得微微有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