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下神，缓缓道：“廖尚恺――” 他似乎惊喜不已，“江漓？江漓！你，你是不是……” 我打断他：“廖尚恺，我问你一件事，你只回答是还不是。” “……你问。” “2007年3月22日，你来找我，带我去见江浙，你知道他那天要跟那些人单挑的，是不是？” “……是。” “那场斗殴是安排好的，是不是？” “……是。” 我深吸一口气，“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 “……那么，那辆失控的卡车，你，有没有……” “江漓，”他蓦地打断，“你是想问我，江浙的死是不是我安排的？我能安排人杀你，也能找人对付江浙，对不对？” “……”他就这样直截了当的问出来？ “……呵，江漓，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的是不是？真相揭开的时候，我就已经注定了是个大恶人是不是？我所有对你的好都是有目的的是不是？……可是，江漓――，你知不知道，我再厉害，我也只是一个男人啊，被自己女人这样误会，我有血有肉我也会疼啊，江漓――，我就这么混蛋吗？！” “……你，只说，是不是？……”我嗫喏着唇，固执地只想要他的答案。 “不是！不是我安排的，我是想他死，那场斗殴也是我有意纵容，但是没想要他死去。你也只能怪他命不好，后来失控的卡车谁都没有预料，我跟你都出来了，可他没有……江漓，我说过很多次我从没骗过你，你信过吗？你还信我吗？！” “……”挂断电话，我信，廖尚恺，我信了，我都信。我的质疑也深深地伤了你吧？那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吧。 顺着小路蹒跚而下，正看见往山坡上探头探脑的亮子，远远地迎上来：“江漓姐，你可出来了，天马上要暗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这样，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家就在市区边上，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么晚了，公路上人烟稀少，让他们来接吧。” 我点点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妈正在着急要去电话询问，看到我来电也松了口气，满口答应着：“好，好，我跟你爸爸去接你。”我报上亮子给的地址。 亮子骑着小绵羊，我坐在后座上，一路摇摇摆摆的到了亮子家。 亮子家开了一家拉面馆，亮子车刚停下，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妈，我带朋友来了，是江浙的姐姐！” 我忙拉住亮子：“你妈认识江浙啊？” “认识认识，江浙来我家吃过饭，我下拉面给你吃，我妈教的手艺，我可是得了真传的。”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亮子家生意很好，我忙叫住他，“哎，别忙活了，你家里好忙的，帮你妈打下手吧。” 他摆摆手：“你来了，哪能不招待。” 撩开帘子，干干净净的方桌排了两排，几乎满座，正热火朝天的吃着拉面的顾客中，一个中年男人在喊：“他婶子，你这拉面味道真绝，再来一大碗！” 里间有人答应着，中年人对面的人笑：“我说张叔，您这速度，我这半碗还没下肚呢。” 中年人也笑：“你们年轻人啊，不拿好东西当东西，俺小时候就馋这个，能吃一碗拉面都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儿。那时候，这店老板，俺也得叫她婶子。” 对面的小伙子惊呼：“祖传的啊！……”两人聊得也热火朝天。 一碗拉面的满足，小时候的心愿，多年后在往昔的店子里吃得开怀，人生到底有什么可烦的呢？ 心情蓦地也好了许多，随着亮子去里间，里间居然别有洞天，南面的厨房里，亮子的妈妈在忙，北面是一个小院，小院连着后屋――好多年未见过这样的宅子了。 亮子引我进院子里坐，自己进了厨房，我也跟着进去了。亮子来了，也是一大主力，上了案板，一团面就在手里拉拉扯扯最后成了细细的面条。亮子妈妈马上轻松了许多，一个人守着灶台煮面。 我一进来，亮子妈妈抬头，笑道：“是江浙的姐姐吧？先在小院子里坐会，外面还有两碗面，等忙完这阵子，让亮子看着就行，我下面给你吃。” 我要帮忙，在小厨房里左转右转，插不上手。亮子妈妈笑：“叫亮子做就行了，这个灶台不经常用用不习惯的。” 我悻悻的出了厨房，看着亮子在厨房与外间穿梭，忙忙碌碌，有一种温暖的幸福。人，果然是物质生活高了，就不快乐了吗？简简单单的生活，却充实而快乐。 我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如果是夏天，挂满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色果实，映着翠绿的叶，打着大蒲扇，哼哼着歌，这里一定更美吧。 亮子妈妈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小木桌上，热情道：“快吃吧，尝尝我的手艺。”也坐下来。 我迟疑着，“不会耽误生意吗？” 亮子妈妈笑得和善：“有亮子在，没问题。” 我谢过亮子妈妈，放下心来吃面，亮子妈妈讲起以前的事――“江浙就最喜欢吃我做的面，那阵子，亮子就经常带他来。那小子，爱吃辣，每次都吃得满嘴油亮，我看着心里也欢喜，亮子小时候也是那个样子……” 我挑起面条来吃，面条很筋道，面汤味道很香，料很足，吃在嘴里有一种充实的圆满。 “真好吃！”我大口大口的吃起来，亮子妈妈笑：“慢点，慢点。你们姐弟俩还真是一样！真想念江浙在的时候，你们姐弟俩要是能一起来就好了。” 再听到有人说起江浙的时候，我仿佛再没了别扭的酸痛，在这样的美味面前，为什么还要绷着脸呢？ 亮子的妈妈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难怪亮子长得那么好。 一碗面吃得很干净，连面汤都喝到了底。亮子妈妈要在为我做一碗，我吃不下了，挺馋面汤，亮子妈妈又为我添了碗汤。 我捧着碗喝汤，听亮子妈妈讲亮子跟江浙的事，“……要不是有江浙，亮子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差点被人教训了，这要是真弄得残疾，这下辈子，我想都不敢想……还好啊，这小子有觉悟，一切都太平。” “是啊，亮子很正干的。”亮子妈妈也笑得舒心，又问道，“看你眼睛还红红的，是不是受委屈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心中一滞，面对亮子妈妈温和的眼神，我有一种想要倾诉的欲望――“不是的，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感情不够？” 我摇摇头，“有太多牵绊，他家里，我家里，说不清，道不明，纠缠下去，怕是谁也撑不到最后。” 亮子妈妈也沉默着，良久，“这样啊，既然没有可能，那就各走各的路吧。年轻呐，再试着交往一下别的男孩子，总有合适的。” 我念着那个男子的名字，将他缓缓地放下，想起另一个人，与他，更没有可能。心里头坠坠的。 亮子妈妈叹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亮子的爸爸，也有有钱家的公子哥往我家里探消息，可我不喜欢，就喜欢亮子爸爸一穷二白的老实人。”忆起当年，亮子妈妈唇角微弯，竟有种岁月掩不住的美丽，“可惜啊，亮子爸爸得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是晚期，才三十岁头上就没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他爸爸传下来的，一个人拉扯着亮子……可我不后悔，爱过那个人，才觉得，活着真的满足，再看别人，总是觉得缺点什么……亮子现在也很好，我很高兴，女人这一辈子，还求什么。” 我默默地放下碗，看着身下的藤椅，有些岁月了，已经被磨得光滑铮亮。 “我曾经有过一个韶华正好年龄正当的恋人，可我把他忘记了，不小心忘了。记忆让他褪了色。后来，我又爱上了一个人，是现在的男朋友，比我大九岁。于是，这份脆弱的感情更是被冲击的七零八落。他也是很好很好的，可不再是我想要的。” “……还能记起他吗？” 我沉思着，摇头。 “跟男朋友呢，还有余地吗？” 脑海里还有那个人熟悉的号码，我缓缓摇头。 “唉――，”亮子妈妈道，“那就放下吧，忘记他们，都忘记吧。你还年轻啊，孩子，好好享受生活，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等你老来的那一天，想想曾经在你生命里走过的人，也增加了一份回忆的资本。” “你看看他们，一碗拉面就能心满意足。”亮子妈妈透过帘子望着外间。 是啊，华灯初上的时候，橘黄的灯光下，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奔波劳碌了一天的人们，这是一种怎样的满足啊。 我怎么在这里伤春悲秋呢，刚刚吃面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很满足嘛。我的人生里已经有太多的意外，还能有什么比这些更糟糕的？ 亮子在外间喊：“江漓姐，江爸爸江妈妈来了！” 我忙站起来，疾步冲出去，看到爸妈的身影，带着一种渴望的急迫，我向他们奔过来。 妈妈拉住我，担心道：“这么晚了，也不早来个电话，我跟你爸爸正着急呢。” “亮子请我吃面呢，很好吃。”自回家以来我一次舒展开心怀，“亮子是江浙的朋友，”身后亮子妈妈也跟了出来，“这是亮子妈妈，手艺很好的。” 乍看到我的笑容，妈妈一惊之下马上笑容满面，转向亮子妈妈，“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这丫头，这段日子，可担心死我们了。” 亮子妈妈也笑开：“你孩子嘛，容易想不开，劝劝就好了，亮子是江浙的好朋友，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