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忽然醒过神来,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僵尸脸,迅速按了下床头上的按钮,没过一分钟,一群医生护士鱼贯而入――测脑电图,心电图,测血压,查心跳,量体温……我听着机器微微的嗡鸣,体力依旧不支,没多久便怏怏的躺在床上没力气了。 整个病房里我只认识这一个人,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去追逐他――他站在角落的位置,半张脸隐在暗影里,光线有些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终于,医生护士都出去了,他也跟着出去了。我更加疑惑了:难道他是作为我的家属留在这里的? 胃腹里一阵饥饿,小腹瘪瘪的。这时候廖尚恺推门进来了,我抚着小肚子跟他说:“我想吃东西。” 他今天真是奇怪极了,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好像挺不可思议似的,半饷,我才听到他的回话:“现在还不能吃,先喝点水吧。” 他喂我喝水,用汤匙舀了一点水递过来,我张开嘴,一点点的喝,温热的清水浸润了干涸的嗓子,慢慢的流进胃里,感觉舒服了许多。可气氛还是别扭极了,我不知道是我别扭了还是他别扭了。 嗓子说话正常了,我问他:“我爸妈呢?他们怎么没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我的脑中一闪,我紧紧地抓住了,急忙说:“我的录取通知书呢?我放在手包里了,没弄丢了吧?”我躺在医院里也不知道多久了,他们没把我的东西给遗失了吧? 哪知道听我问完他更震惊了,嘴唇紧紧地抿了抿,他才问道,声音干巴巴的:“什么通知书?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点点头,他又问:“你,那天――,刚拿到手?”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我一个答错他就会把我怎么着了,我谨慎的回忆,脑袋有点疼,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啊,我拿到通知书,然后打电话,然后被撞飞了,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再次点点头。 他原本放大的瞳孔似乎一瞬间扩张到极致,好像蛮不可思议。他突然冲出去,我听到他大声喊医生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点慌乱。 我觉得他可能脑袋有点问题,也许受刺激了,明明床头上就有叫人铃啊,他刚刚还记得按的。还有他问的那些问题,干嘛那么惊吓的样子。 一群白大褂又挤进来,这次他们重点研究的是我的脑袋。 我有些累了,昏昏欲睡,可我还记得没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重点是,我爸妈呢?我要是丢了他们还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廖尚恺又随着他们出去了,我撑到廖尚恺进来,我听见我问他:“我爸妈……”我听见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他们拜托我照顾你……”然后,我又睡着了。 这几天精神好多了,我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被车撞了,肇事司机跑了,没有线索可寻了――货车没挂牌,目击路人也没提供出什么线索。我被路人送进医院,廖尚恺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于是,他也来了。我爸妈在确定我没有危险了之后便去忙他们的生意了,我被托付给了廖尚恺――以上,都是廖尚恺告诉我的,因为这些天,我只见过这么一个熟人。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放心的问:“我爸妈,他们,就,那么,走了――?,为什么托你照顾我?你――,不忙吗?前段日子好久不见你,我以为你很忙的。而且――”而且我跟廖尚恺也没熟到这种地步吧?我爸妈不可能这样不关心我,在失去江浙之后,更何况,车祸,又是车祸,一个令人心有余悸的字眼。 我现在的状况挺惨的,脑袋受了重伤,肩膀上也绑着厚厚的绷带,还断了一条腿,不知道属于几级伤残。 我一直很疑惑,爸妈的态度让我不解,哪怕再忙,好歹也来看看我啊。但是廖尚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追问了几次,我就不在这些问题上磨叽了,没得让自己纠结又纠结。 廖尚恺这人也让人琢磨不透,我爱发呆,我竟然不知道他这人也染上了这毛病――经常盯着我吃东西的时候,盯着盯着就发呆了,等我后知后觉抬起头来的时候,浑身一个激灵,那幽幽的眸光怎么那么让人渗得慌,害得我老是下意识地去揉胳膊――不知道暗地了搓掉了多少鸡皮疙瘩。 当然,廖尚恺有时候也会很忙,不是天天来看我,他请了个护工唐阿姨陪着我。有时候他的下属会带一些文件来病房,我这才明白他真的很关照我,他现在很少回家,公司的事处理不完他的下属都追到医院里来了。我也是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一家大集团的大老板――廖远集团的大股东,廖氏的主人。 我听说过廖氏的大名,听说廖远是廖尚恺爷爷的名字,廖氏是由廖尚恺的爸爸借着老爷子的名字一手起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随着下海的热潮,由汽车零配件发的家,抓住商机,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成就。如今,廖氏的生意做得越发大,在房地产、银行、煤矿、汽车生产等多个方面皆有涉猎。当然,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在百度里搜索来的,官方说法。总之,廖远绝对不容人小觑,廖尚恺近年来更是连年名列胡润百富榜。 这天上午,我捧着一本小说在看,唐阿姨回去做饭去了,我想吃糖醋鱼,催着唐阿姨去做,唐阿姨像关心小辈一样关照我,我最近也过得挺滋润的。 廖尚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看到乐处,笑得傻兮兮的,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小傻子!” 我转转眼珠子,不想搭理他,跟他太熟了也不好,老是爱跟我杠着来,不是“小傻子”就是“小笨蛋”,好一些就是“小丫头”。我撇撇嘴巴对着他嚷:“我要出院,我要去上学。” 我前天就闹着想出院了,我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现在大学早开学了,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我。尽管廖尚恺说录取通知书被他好好收着,尽管他说他帮我跟学校说明情况了,但是我怕我再晚了就跟不上了,我不想留级。 廖尚恺在床边坐下,伸手摸摸我的脑门说:“我帮你办了出院手续了,不过人家医生负责任,说你这脑袋受得震荡不小,腿上的钢板先不要拆,回家好好休养一段日子,先不要去上学,我知道你不喜欢医院的味道,我也受够了,遇个人就问我身上什么味?……” 我拍掉他的毛手,不等他说完,一口打断:“那现在就走?”拍掉这只手,他的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揉我脑袋――我的脑袋这些日子一直包裹在厚厚的绷带里,头发乱蓬蓬的,我只怕我的脑袋都快被绷带勒的小了一圈。我睡相不好,身上的衣服也被我揉的皱巴巴的,我估计我现在形象全无。廖尚恺竟然还这么折腾我。 他不急不忙,又捏捏我的脸,啧啧的评价:“你竟然胖了,恩,白白嫩嫩的,很可口的样子。”说着龇龇牙,好像要咬一口的样子。 我斜了他一眼,懒的理他了,甩开他的手,扶着床沿栏杆要下床,他忙按住我:“干什么,干什么?腿不要了?” “我要照镜子!”出院总不能不修边幅吧,邋邋遢遢的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唐阿姨,带着保温桶,看到我跟廖尚恺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漓漓你可别乱动。”接着唐阿姨就一直不住口的唠叨,什么小孩子就是不注意,这腿要是留个残疾将来不知要多后悔,廖先生您也跟着胡闹……我知道唐阿姨是真的关心我,我乖乖地不说话,斜眼看廖尚恺,嘿嘿,他也中枪了。 唐阿姨叫我“漓漓”,所有人都叫我“江漓”“江漓”,连名带姓的喊我。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我感觉心里有些酸。 唐阿姨初次称呼廖尚恺“廖先生”的时候我还特新鲜,我喊他都是“廖尚恺廖尚恺”的。他在一旁的靠椅上看文件我嘻嘻哈哈的喊他:“廖先生廖先生……”。 他从文件堆里抬起一双眼睛,幽幽的泛着绿光。他有点老花眼,看东西的时候喜欢戴眼镜,那绿惨惨的眸光在玻璃镜片上“叮”的一声闪过,跟电影大片里上演的黑社会老大似的,气场大开,一瞬间气势十足――我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唐阿姨知道了我要出院,让我先吃饭:“刚刚不是还嚷饿,吃完饭再说。”催着廖尚恺也一起吃,一整条鱼,我吃了大半,廖尚恺吃得不多。我跟他之间早没了客气,我把剩下的鱼推到他面对:“浪费可耻!” 他看着我眯了眯眼睛,怕他又折腾,我忙叫唐阿姨,笑嘻嘻的收拾自己。衣服也不脱了,直接套上外套。头上随意的绑了个马尾,松松的坠在脑后。 我问唐阿姨要镜子,我都快两个月没照镜子了,这两个月来都是唐阿姨帮我擦身,也没好好洗澡,我早就受不住了。医生说可以洗澡,但要特别注意,我这样的伤患面积很容易碰到伤口。于是,廖尚恺严令只准擦身,不许洗澡,我只好顶着一身咸鱼味,还好病房里一直开着空调,否则,我这条咸鱼恐怕也要馊了。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回家,回家之后自己注意些就好了,我一定要洗澡。 廖尚恺无奈的抬头:“我给你找镜子。”唐阿姨收拾好我的行李先带出去了,我接过镜子――我想我是不是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