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购小姐偷看得很愉快，我一双忙碌得一会盯着冰淇淋一会盯廖尚恺他们的眼睛看得也很欢。这算不算是，你在桥上看风景，而我在楼上看你。导购小姐，你不要笑得这么欢啊，见到帅气的男人一定要含蓄啊含蓄，挺住啊挺住。 我不知道廖尚恺竟有这样的耐性，我一盒冰淇淋见了底，他挑出来的衣服已经超过了我帮他挑选的两倍。 他选了一身白色连衣裙递给我，示意道：“去试试。” 导购小姐也在一旁说：“小妹妹皮肤白，穿白色最能映衬肤色，而且这身连衣裙浅色印花更显得高雅，高腰型的设计，复古风格，不用在意腰部搭配，能让小妹妹显得更圆润些。” 我真佩服导购的语言能力，就我这样的再怎么穿也圆润不了。廖尚恺也在一旁吐糟：“你瘦成这样还能圆润了，什么样的衣服有这样的魔力？就你这细杆样挑衣服都难。” 难挑你还挑这么多，我心里腹诽。 自从戒瘾后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江浙又不在了，我的身体就一直瘦得厉害，很难买衣服。再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瘦弱不堪，我对衣服也就更加没有挑剔的欲望了。 我轻轻地拉上侧面隐在衣缝里的拉链，试衣间里也有镜子，我呆呆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导购小姐话里虽有夸张成分，不过却也没有瞎说――白色连衣裙松松的包裹着我的身体，腰线卡在胸部以下，同色的蝴蝶结装饰在腰线上，原本瘦弱的难看的身体在衣服的包装下竟然不再瘦的突兀了。 我有些发呆，我很久没有穿过白色衣服了，我一直穿深色衣衫，我以为深色能遮掩我瘦弱的不足，却不想，我一直排斥的白色才真真的掩饰住了我的瑕疵。 外面廖尚恺敲门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发怔的久了，忙推开门。廖尚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错。” 我推门出来好像吸引了不少目光，一下子围过来不少女客咨询导购：“好漂亮哦，这件衣服还有没有？” 刚刚就有不少女客人或明着或暗里盯着廖尚恺，毕竟，美男子，帅气的身姿，考究的衣着，站在那里便是一道诱惑的风景。也所以，我出来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的视线吧。 导购小姐自然高兴，喜滋滋的为一众客人找寻相应的码号。 我也满意这身衣服，廖尚恺又递过来几件让我一一去试。我不知道他竟然这样耐心的等我，以前的他一直表现出良好的修养，但也让人很难置信他会很有耐心的帮女孩子选衣服试衣服。我一直以为男生最讨厌逛街买衣服的，因为江浙就是最好的例子，江浙买衣服通常会在三分钟内搞定，试衣，包装，付款，最长不超过五分钟。 十多件衣服我一一试完，最后挑了三件。廖尚恺问我：“这几件也不错啊，怎么不都买了？三件够穿吗？”其实廖尚恺挑出来的衣服我穿在身上都很合身，只是我一向节俭惯了，便挑了最喜欢的三件出来。 “够了，够了，又不是穿完就丢。”我忙着刷卡。 接下来几天，廖尚恺似乎一直很闲。我经常一个人跑到江边，找一个阴凉地，买一盒冰激凌，靠着身后的栏杆，一坐就是一下午。然后，几次都遇到廖尚恺。 我没有想江浙，也没有想黎江，我只是看江水，听水声，半阖着眼睛，度过一个浮生若梦的下午――这里就像是一个圣堂，涤荡着我卑微的灵魂，淘尽所有的悲苦无依。 廖尚恺来后我们也没多聊天，打个招呼，然后就静静地，一人靠着一片栏杆，懒洋洋的。盛夏的风糊在脸上，带着潮乎乎的江水的味道，有时候风大一些，吹在脸上，很是清爽。 后来，高考成绩下来了，比我估算的分数还要高两分。我喜滋滋的告诉廖尚恺：“我报北大也没问题。”我很得意，迫不及待的想找人分享。 廖尚恺说：“那就报北大。” 我突然就蔫了，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我没想过要去北大，只是一直学，一直学，考最好的成绩，然后，上大学。大学去哪？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黎江，因为我已经好久不想他了，离开了学校，看不见他低头写字的样子了，也看不见他跟韩笑在一起的时候了……我就以为我忘记他了，就像我以为我把江浙给遗忘了。 没有，并没有。 我想起一个故事： 她喜欢他四年，收集关于他的一切，喜欢他捧着书本的样子，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会生气，也写过无数次情书。只是，这一切，他不知道。若干年后，他和她早已不在一个城市，她在婚前却收到他的礼物，是那次她不小心遗落的一只耳环，信上：我把青春耗在暗恋里，却不能和你在一起。 很遗憾的人生，我想我能感受到那种遗憾的伤痛，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像很多成人一样自立，一样在不太成熟的爱情懵懂里慢慢的摸索，然后，走向成熟。而现在，我把忙碌的高中生活里一晃闪过的青春耗在这样的暗恋里，我不知道我以后回忆这段青春往事时会不会后悔。 可是我又跟好多女生不一样，我除了会学习我什么也不会，哪怕是这样理想的高考成绩我也只敢拿着跟廖尚恺炫耀，却永远也不会走到黎江面前问他：“你报考哪里？” 我要去哪里？我要去哪里？ “北大不好吗？”我抬起头碰触到廖尚恺审视的目光，原来我将心里的话念出了口。 我有些慌张地低下头，我不知道，我也跟他这么说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报北大，我不知道去北京会不会对我好一些，我不知道，我脑袋里木木的，一团浆糊。 我小心的斟酌着措辞，我想起来他前段日子还教训我不要轻易交男朋友，我现在跟他征询意见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他的反弹。 我结结巴巴的开口，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我，问问你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然后，现在，要分离了，你要不要，要不要……”他深沉的眸子让我觉得压力很大，气氛好像也不太对，我怕他又教训我――我很奇怪我会有这种想法，他要是敢教训我我不理他就是了，他又不是我的长辈，不过是江浙的朋友，对我不好我完全可以离他远远的。可是那时候我就是怕他会生气。我一口气说下去，突然就流畅了，不结巴了：“你要不要选择跟他走得近一点，就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没给我答案，后来他又消失了。又是很长时间我没有见到他。 我报了本省的大学，Z大，位于省会城市，理工科在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不比北大差多少。不过虽在省内，离家也不近，坐火车要三个多钟头。可是，黎江在那，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那里。 通知书来的那一天我乐呵呵的去了学校，拿了通知书做了登记。在值班老师的夸赞声里我出了学校，我忍不住马上就跟爸妈报喜，我拿出手机拨号，手机拨通的那一刻，笑还挂在脸上，我看见一辆货车――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 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在某个电影镜头里，我被强迫塞进了里面。场景晃晃悠悠的，似乎镜头没有固定好。周围人声糟杂，人潮混乱，我仿佛还听见了那种老式的电影胶片运作时的嗤嗤声。 然后，很痛。 然后，乱了，脑袋里乱了，在眼前的光景混沌了之后，大脑也步上了后尘，记忆，思考，头绪，混乱不堪。 很痛，一直痛，痛了好久好久。 我睁不开眼睛，我使了好久的劲，还是睁不开，试了一次又一次，然后，我放弃了。 思绪好像空白了一大段，我再次试图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清楚的感觉到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真的睁开了。 眼睛，很干，很涩。我眨了眨眼睛，逼出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附在我的眼珠上，视线一片模糊。 终于将那层水雾压制回去了，然后渐渐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群人，原本安静的环境也开始变得糟杂。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依稀辨认出那群人穿着白大褂，是医生吧。我想起来了，我被车子撞了，我还没来得及跟爸妈报喜呢，他们一直等着我的好消息。 我张了张嘴，喉咙很疼，发不出声音，有人喂我喝了水。头一直昏沉沉的，我感觉很累，闭了闭眼睛，直接睡了过去，将一切噪声摒弃在外。 再次清醒的时候，我才确定我真的在医院里，我扭头打量着周围环境，有人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穿着白色防护服。 我打量着他没被胳膊压住的半边脸，棱角分明的侧线，颧骨有些高，眼圈上黑乎乎的一片凹陷得厉害，嘴巴周围一圈青茬丛生。好狼狈的一个人，恩，初步确定最近休息不好。 我越看越觉得奇怪，我爸妈呢？这人是――他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我恍然大悟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惊道：“廖尚恺，你怎么这么老了？”怎么这么不修边幅的？跟落难的凤凰似的。 可是，出口的声音沙哑，嗓子还是疼，不过好歹能说话了。可这人也太恐怖了吧，那突然瞪大的眼睛跟要吃人似的，发着幽幽的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