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已经被我握得沾了一手心的潮气,他才回道:“走前见一面吧?” 我没有回短信,拒绝的话已说得太多,不知道该说什么。闭上眼睛,再没了睡意,几乎失眠到天亮,也许是最近休息的太多了,竟不觉得困乏。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学校里的行李耐耐也帮我收拾好了,爸爸去学校带过来,我跟妈妈乘住院部的电梯下楼。 从一楼电梯区拐出来,进入大厅,抬眼间,我蓦地惊在原地――大厅正中央正站着一个人,是他。 我似乎好多年未见过他了,明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却感觉分离了这样久远。他眉头微微蹙着,淡淡地望过来,明明一身风衣西裤那样整洁,一身形象保持的那样好,就像马上要去参加一个晚宴一样,可是,却无端端的让人感觉那张平静的脸上有种异样的沧桑,似乎饱经风霜。 他缓缓地走过来,拉着我的妈妈一惊之下有些慌乱,“江漓,江漓,他,他怎么……我叫你爸爸来……”说话间忙去翻包里的手机。 “江太太,你不用担心,我只想跟江漓面谈几句。”淡淡的口吻。 他转向我,我保持着呆愣的姿势不知该作何反应。 “要走了?” “……恩。” “……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回哪里?“养好伤就回学校。” “……还是,不相信我吗?” “……” “……唐阿姨还在,你想回来了,给我个电话。” “……” 对话眼见就要断下去了,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可笑的站着,无言以对,静静地看着对方。曾经亲密的无以复加的恋人如今只剩下默默无言。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我想我能够一切如常,可再近些,我无法保证。我不想怪他,可我知道,我根本做不到不怨,那些掠夺性的占有,阴暗的开始,我怎么能不怨? 他已成为我心里的一根刺,想时,那根刺扎进心肉里,很痛。可渐渐的,那根刺长进了肉里,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再想时,深入血液,痛入骨髓,可也,隐隐的痛快。 大厅侧门传来一阵骚动,快速冲进来一个人。 爸爸的出现让妈妈仿若抓住了主心骨:“昊强!” 爸爸气喘吁吁的来到面前:“廖,廖先生,你这是――” 廖尚恺张了张口,我打断道:“爸爸,走吧。” 我拉住爸妈转身。 事情发展的每一个走向仿佛皮肤下的脉搏,早已预定,再也跳不出变数,冥冥之中,一切都已被安排。我不知道是该徒劳挣扎还是安于现状,似乎,挣扎也逃不脱命运的定夺。那就,这样吧。 却不料,身后――“对不起!” 我滞住了。 他的声音在颤,重复道:“江漓,对不起。” 眼睛突然热起来,眼眶里凝成的晶亮液体有一种要冲出来的欲望,即将脱离眼眶――他在跟我道歉,黎江也跟我道歉,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难道这个月份是反省月? 为什么要道歉,到底谁对不起谁?!谁又欠了谁?!如果没有这些牵绊,我们该是怎样的一对恋人啊! 一直跟自己说,不信他,不信他,他都在骗我,他怎么会对这样的我产生感情。追根揭底,我不想信他,掺杂了太多怨、恨、阴影、不堪的爱恋,我没有毫无芥蒂往上冲的勇气,我过不了自己的那道坎儿。我想历经一下岁月的洗礼,我跟自己说,也许时间久了,芥蒂也会褪掉了…… 我默默地面对着他,艰难地开口,“我想试试看,时间会不会把这一切冲淡。” 春去秋来,我会不会怨你怨的少一点,夏走冬至,我会不会把对你的爱也淡忘一点。然后,渐渐地,爱与怨的光芒随着时间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再不留一丝痕迹。 一路上爸妈脸色都不好,顾及到开车的爸爸,我跟妈妈并没有谈话。 下午时分才进了陌城市地界。回到家,我的房间从被罩到床单,甚至旧窗帘旧书桌全部换了一遍。 爸爸妈妈一回来就进了书房,大约是谈廖尚恺的事,谈了又能怎样,大约到此为止了吧。 我休息一会,在家里楼上楼下的打转。进了江浙房间,显然也被打扫了一遍,还是以前的布置。干净的书桌,有些泛黄的书页,床头上挂着昔日蓝色的校服,被洗的脱了色……仿佛穿越重重光景,踏过时光隧道,走进旧日生活。一切都在,唯独缺了房间的主人,少了生气。 那时候,想要快快长大,以为长大了就可以无坚不摧,以后不管是遇见了谁,想起了谁,我都可以微笑面对。可是,长大后,知道有一种情感叫郁闷,有一种苦苦支撑叫煎熬,有一种历经风雨叫崩溃……我还没有崩溃吧,可距离崩溃真的好近好近了,只要别再把我往下推,给我一点点空间,我想我还会再继续支撑着,煎熬着,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吧。 忆往昔总是会给人原不明朗的情绪增添更多惆怅,我不敢再在江浙的房间呆着,走出来,在家里漫无目的地看。 我还在四处打量着家里,妈妈把我叫进书房,爸爸端坐在书桌后,妈妈也在红木椅上正襟危坐,我小惊了一下:这架势,要开家庭会议? 以前从未有过,我小小的好奇,也端正的坐着。 爸爸发话了,“江漓,你告诉我们,你有多喜欢那个廖尚恺?” 心中一凛,怎么又扯上这个问题了?我以为他们的反应不该如此过度,我自己都以为我跟他已经没可能了。时间能冲淡的――爱的,恨的,怨的,怒的……我不负责任的将一切推给时间,又何尝不是逃避?我以为爸妈明白的,我就算心里有他亦没有结果,他们又在担心什么? “江漓,你老实告诉我们,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他?”妈妈语重心长,满目担忧的望过来。 我没法拒绝,我不想撒谎。 “那么,如果你知道,”爸爸一瞬不瞬的凝视着我,眼神里写满凝重。摩挲着红木笔筒上的雕花,皮肤微皱的手背上条条青筋显现。 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最近这种预感太多了,多得我都形成了条件反射,些微的异常我都成了惊弓之鸟,下意识地惊道:“爸爸――”开口之后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阻止了爸爸,还是,听下去? 爸爸眼中有丝不忍,却不容我躲闪,不理会我眼中的惊恐,仍旧铿锵有力的,一字一顿的道:“有人曾经想过要你死,那么,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懵了,不长的一句话,字字敲击着我的心脏,我跟随着惊惶的意识,问得断断续续:“那个,爸爸得罪的人,想要我命的,是,”我艰难的吐出那三个字,“廖――尚――恺――?” 我看到妈妈别开了眼,看到爸爸点头,沉痛的道:“爸爸这辈子,还能得罪几个人,让他恨我恨得想杀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摸出手机,颤微微地拨出他的号码,早已背熟的号码,一个一个的按下――我听到铃声乍然停止,我听到他不可置信的声音:“江漓?江漓!是你吗?” 我咽下嘴里的苦涩,忍着鼻腔里的不适感,我开口:“2009年8月初3,你在干什么?” 那边很长一段沉默,然后小心地道:“江漓,怎么了?” “你只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 “是不是,等着我的死亡消息?!”我平静的问出那几个字。 “江漓?!” “是不是想杀了我?!” “……江漓,那时候我很彷徨,很矛盾……” “你只告诉我,是也不是?” “江漓――,听我说完好不好?我是个人,我也有矛盾的情绪,那时候我很矛盾,那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无时无刻不想着你纯纯净净的样子,我发狂般的想你,我想我爱上你了……” “爱我爱到杀死我?!”话筒里我惊恐的声音颤着回声悠悠荡荡,鬼魅般的恐怖,自己都吓了一跳,捂住胸口,狠狠地质问道,“廖尚恺,你还能比这更荒谬吗?” 眼泪汹涌而出,他要杀死我,他安排人想要我死掉,他恨我恨到想要我死,却可笑的说爱我,我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荒谬的事。 “江漓,我那时很矛盾……”他痛苦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找不到别的措辞。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猛地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扔进床里。手机落进被子里的那刻又唱起来,我一个箭步上前摸出手机,啪的打开后盖,将电池取了下来。 如果那些纠葛让我不知所措,让我觉得命不好,我至亲的上一辈都对他不住,我亦心下不忿,埋怨他的所作所为,那么,他曾经设计要杀死我的事实真的击垮了我,我以为我早就练就得很坚强――江浙死了,我悲痛欲绝,可还是走了出来; 我保持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著名的Z大; 被人那样欺侮,我还是坚强的活着; 听到那样的真相,我的神经依旧坚韧的绷着,我只是,放任自己逃避了…… 可是,现在,我一定是太怕死亡了,当确定了那个人想要我性命的时候,我真的溃败了――我再也不想坚强,再也不想理智,只想放纵,想大哭一场,想再也不理会任何人,想,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想,没有爱过他,哪怕只有怨,只有恨,也好,也好。 终究,还是崩溃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