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弈靜聽著她的步伐遠去,沉在暈huáng光影裡的顏容沒有表qíng,半晌他慢慢移開一直壓著桌案的肘,將那封被壓住的信箋拿起。 火漆密封,千裡加急,另鐫屬於他的qíng報司的獨屬暗記,說明這是一封極其緊要的密信。 他久久的撫摸著那信,不用翻動,信上的內容也已深刻在心。 良久他將那信舉起,就上燭火。 暗huáng的火苗舔舐著信封,信箋翹卷起灰白的邊緣,落灰簌簌,在桌案上積壓一堆。 信箋燃盡,蠟燭也將盡,他卻沒有添燭,支肘案前,任黑暗沉沉壓下來。 良久,不知道在哪裡,散出一聲悠悠歎息。 == 從寧弈那裡出來,鳳知微和燕懷石商量,將此次事故中失去父母或親人的孩子,送到燕家開的善堂撫養。 “這是你燕家收買人心的好機會。”鳳知微注視著那孩子香甜的吃奶,神qíng安詳,“南海官民抗拒開辦船舶事務司,你們世家在這件事裡表現出的對立不能說錯,但也不是最好的方式,展現完你們掌控經濟的能力,便該開始懷柔,一味恃qiáng,只會讓別人抱成團警惕你。” 燕懷石十分讚同,臉上卻有難色,鳳知微問:“怎麽?” “兩件難事。”燕懷石道,“一是南海百姓民風彪悍倔qiáng,多年來對我世家的敵意不是那麽容易消散,我們世家開設的善堂,從來無人問津,寧可去官府排隊等優撫,也不去我們那裡。” “這個容易,”鳳知微道,“把這個孩子送進你們的善堂,連同此次事件中無家可歸的孤兒,百姓經過今晚之事,對南海官府定然有不滿之處,你們要善於利用機會,接下來如何做看你們自己,無論如何先化解戾氣再說,官府要是阻攔,我會替你處理。” 燕懷石滿懷感激的看著她,半晌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鳳知微一擺手,笑道:“你錯了,其實當初是你幫了我,若不是你,我根本進不了青溟書院,也就沒有後來的一連串際遇,在帝京,我和顧兄一切吃穿用度,包括府邸婢仆都是你一手打理,混跡官場後一應人qíng往來,若非你雄厚財力支撐,也不能如此應付裕如,咱們是朋友,就都不必一一數這些見外了,第二件難事是什麽?” 燕懷石歎口氣,道:“第二件難事,是我怕有負你的看重。” 鳳知微愕然,燕懷石道:“一言難盡,你會知道的……我燕家族老想求見你,你願意一見麽?” “好吧。”鳳知微注目他半晌,一笑點頭。 看著燕懷石匆匆出去,鳳知微皺眉喝了口茶,心想這小子什麽難言之隱?懷石這麽jīng明能gān,對燕家居功甚偉,誰還能為難他? 帳簾一掀,魚貫進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燕懷石在最前面恭敬的掀開帳門,等所有人進來了,再跟在最後進入。 所有人從他身邊過,對他的恭敬坦然接受,包括走在後面幾位看起來和他年紀輩分相仿的男女都如此。 鳳知微眉梢一挑,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燕家的長老們,都是今天白天見過鳳知微的,跟在後面的卻是今晚剛過來,由長老帶著拜會欽差大人,此時看見欽差大人這麽年輕,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都有些愕然。 鳳知微感覺到有一雙微帶審視的目光看過來,她挑眉回望,隊伍最後的那個女子,並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還揚臉對她笑笑。 還真是……不懂規矩啊。 鳳知微漠然望著她的笑容,一動不動,那女子怔了怔,笑意僵在臉上,臉皮抖了抖,顯出幾分凜然的怒意。 “南海燕氏,參見欽差大人,大人金安!”領頭的老者顫顫巍巍行下禮去,其余人也跪了,最後那幾個年輕人互相望一眼,也勉勉qiángqiáng跪下。 鳳知微上前一步將幾位老者扶起,“各位都是前輩耄老,萬萬不可行此大禮。” 她這裡扶幾個老頭子,老頭子們還在遜謝,後面那幾個年輕的已經拍拍灰自己站起。 燕懷石垂著頭,輕手輕腳過來幫鳳知微將老人扶起,道:“太公請安坐,欽差大人很敬老的……” 他扶著領頭老者的臂,鳳知微注意到那老人手臂一抖,似乎在瞬間想將燕懷石的手拂落,隨即又控制住了自己,先是對她笑了笑表示感謝,隨即便對燕懷石道:“在這裡礙手礙腳的,不要惹欽差大人厭煩,還不讓開些。” 他語氣似乎很平靜,不知qíng的人還說不定能聽出不見外的親昵,鳳知微卻目光一閃,從這句話裡感覺到幾分壓抑著的厭惡。 那幾個燕家年輕一代互望一眼,似笑非笑。 燕懷石低低道:“是。”苦澀的退了下去,剛要掀開帳簾,鳳知微突然道:“懷石你往哪去?” 燕家人都一怔,燕懷石緩緩轉身道:“我給大家奉茶去,這裡簡慢,沒有仆人……” “奉茶也不是你來做。”鳳知微高踞上座,似笑非笑,“和燕家會晤,少了你這個功臣怎麽行?過來坐吧。” 她這句話一出,燕家人又是一怔,領頭燕太公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試探的道:“大人抬愛懷石,是我們燕家的福分,只是這功臣之說,從何說起?” 鳳知微被問得一愣。 燕懷石不算你燕家功臣? 不是燕懷石結識了自己,你燕家能成為皇商? 不是燕懷石為自己盡心盡力,自己投桃報李,你燕家能協助欽差,總領船舶事務司開辦事務,將來得一個可供你們暢通無阻的爵銜? 但是這話她自己不好出口,隻好沉吟的看燕懷石,燕懷石卻在苦笑,鳳知微心中知道不對勁,懷石對經商和jiāo際十分jīng明,在京中混得如魚得水,但是自從回到南海,一開始倒還興高采烈,後來便有些心神不安,往日靈動全失,如今更是大氣不敢出的樣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時燕太公已經道:“燕家蒙大人厚愛,厚賜良多,若非大人,燕家哪裡能有今日,糙民之孫懷遠更得大人提攜,得為在京皇商事務總辦,這番恩德,至今還未面謝……” 鳳知微越聽越不對勁,懷遠是誰? 她記得在京皇商當時陛下準了後,燕家來人辦理相關事務,她事忙,沒有問最後報給戶部的皇商在京代理人到底是誰,按說也不用問,自然是燕懷石,難道並不是這麽回事?那燕懷石為什麽不說? 她疑問的目光飄向燕懷石,燕懷石躲開了她的目光。 “皇商事務,都是懷石兄弟和本官商議所定,要謝,謝他好了。”鳳知微一揚下頜,意有所指。 “關他什麽事?”燕太公還未說話,坐在最後的那個女子突然冷聲道,“明明是我大哥辦的皇商事務!” “懷瑩!”一個中年男子低聲一喝,“仔細失禮!” 那女子一臉憤憤,傲然扭頭。 鳳知微緩緩放下茶盞。 她並沒有露出怒氣,也沒有表qíng,但就是那麽淡淡的不說話,四周七八個人都覺得帳篷內空氣緊張沉冷下來,原本坐著還算寬敞,忽然便覺得擠,都在不安的動著身子。 鳳知微一直沉默著,每個人都漸漸露出尷尬之色,有些無措的望著她。 半晌鳳知微淡淡道:“茶冷了。” 這是什麽意思?被鳳知微的沉默壓迫得正不安的燕家人,聽見這不相gān的一句都面面相覷,燕懷石卻已經從帳門口的暗影裡起身,道:“這裡侍候的人不足,我去沏茶。” “慢著。”鳳知微笑了笑,道,“你一個大男人,趕著沏茶倒水的做什麽?你們燕家南海大族,規矩謹嚴,這滿堂男子議事場合,誰該去侍應,太公自然明白,不用你cao心。” 燕太公怔了怔,臉色一白,立即道:“是,是老朽失禮,懷瑩,還不給欽差大人和諸位叔伯兄弟張羅茶水去!” “我不去!”那女子一昂頭,粉臉氣得煞白,連手指都在顫抖,“我是燕家大小姐,沒有侍候人的事兒!” “懷瑩,不得任xing!”先前那中年男子再次呵斥,看那容貌應該就是燕懷瑩的父親,此時一臉氣急敗壞和後悔之色。 燕太公也皺著眉,心想聽說欽差大人年輕,帶幾個得意小輩來拜見,說不定年輕人更能說得來,也有套近乎的意思,不想懷瑩平日還好,遇上懷石的事兒便沒了冷靜,這下可怎麽收場? 欽差大人看似年輕,但是可不是自家幾個孩子好比,白日碼頭大船上那一幕,他也聽說了,能bī得周霸王上船燒火,又豈是尋常人?南海不是沒來過欽差,被周霸王當場bī走的也有! 他腆著老臉,趕緊想打個圓場,鳳知微卻一眼也不看他們,再次端起了茶盞,慢慢chuī著茶面的浮沫,chuī一口,冷笑一聲。 這笑得眾人都坐不住,何況大人端茶便是送客,隻得起身告辭。 那女子最先憤然起身,一腳將馬扎踢在一邊,鳳知微撥著茶盞蓋子,淡淡看著,眼神掠過一絲輕蔑。 燕懷石跟著送他們出去,鳳知微突然道:“懷石你留下。” 從帳簾的暗影裡,她看見燕太公側身,警告的盯了燕懷石一眼才離開。 “怎麽回事?”鳳知微將茶盞一擱,直入主題。 燕懷石沉默不語,鳳知微想著剛才那些人的神qíng語氣,越想越怒,森然道:“不要以為船舶事務司的事qíng只能由你們燕家總領,陛下曾許我臨事專決之權,南海燕陳huáng李上官五大世家,哪家都可以!” “別!”燕懷石急急道,“他們針對的只是我,對你絕不敢有不敬之心。” “針對你什麽?你為什麽要讓?到底什麽事讓他們對你有敵意?”鳳知微目光如針,三個問題緊接而來。 當初青溟書院之外初見燕懷石,她一直認為這位燕家子弟,費盡心思在京中尋求門路,是希望混出名堂,好增加繼承家主的砝碼,如今看來只怕還沒這麽好的事兒,別說家主了,立下偌大功勞都能被人搶了去。 燕懷石不是呆子,能讓他心甘qíng願讓步,總要有個原因吧。 燕懷石還是搖搖頭,似有難言之隱,鳳知微望著他,沉默半晌,道:“明日你讓燕家給我們安排宅子,我和殿下都住過去。” 燕懷石一顫,抬起頭來,他知道鳳知微的xing子十分審慎,在未對燕家考察清楚,以及未將世家和官府百姓矛盾解決之前,是不會隨便將態度傾向任何一方引發矛盾的,如今開了這個口,是決心要幫他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