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笑,林霽走了過來,認真的看了鳳知微一眼,剛要說什麽,突然又有人厲聲道:“魏知,你什麽玩意,敢這樣對公……公子說話!小心我稟了院首,驅你出書院!” 聲到人到,一大群人走了過來,來人足有七八人,個個衣衫華貴,鳳知微眼角一挑,目光突然縮了縮。 臉熟,很臉熟。 正是當日挑唆鳳皓嫖jì並導致拍磚事件的那批公子哥兒。 鳳知微心中冷笑,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韶卻突然眼睛一瞪眉毛一豎,毫不領qíng的大罵:“誰要你們多事?都滾開!” 這一罵眾人都啞了口,一時難以下台,當先一個少年試圖扳回面子,抬臂惡狠狠指著鳳知微鼻子,厲聲道:“小子,有種你等著……” “啪嗒。” 一句話還沒說完,地上掉下了一截指尖。 血淋淋的指尖落地還抖了抖,牽扯得飯堂裡無數目光也抖了抖。 眾人有些呆滯的目光從那截指尖慢慢上移,便看見一雙筷子不急不忙的自半空收回。 執筷的手指,雪白修長,被衣袖掩了大半。 顧南衣,在那人手指指向鳳知微鼻子的那一刻,用一雙筷子,夾掉了人家的手指。 “啊!” 慘叫聲尖利得似乎連瓷碗都能震裂,顧南衣嫌吵,十分不滿的手指一彈,兩根筷子擦著那少年兩側耳畔飛過,帶落兩鬢頭髮無數。 這一手不懂武功的人不知道,鳳知微和那寬袍客相處一陣子卻明白,筷子那麽鈍圓的東西,卻能和利器一般割掉輕細的頭髮,想想都令人覺得發毛。 教訓到這樣也夠了,鳳知微很滿意的準備拉顧南衣走,忽聽身後那少年在地下翻滾,殺豬般的嚷:“你們敢傷我,敢傷我——我滅了你們——” 鳳知微歎口氣,心想為什麽這種詞兒每次都這個套路呢? 身邊被牽著的人衣袖突然一動,無聲無息從鳳知微手指間滑了出去,顧南衣轉身,直直走到那嚷著要報復的少年面前,平靜站定,抬腳。 “哢嚓。” 他一腳把人家拍在地上的另一隻完好的手給踩扁了。 隨即他完全沒有任何起伏的道:“好吵。” 飯堂裡立刻安靜了。 一個書生努力的憋住因為豆子吃多而即將噴薄的腹中之氣…… 一個書生嚼也不嚼將一塊鍋巴囫圇吞下了肚…… 卻有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什麽人敢在青溟書院傷人鬧事?” 飯堂裡突然起了騷動,不知何時,飯堂門口站了一個錦袍中年人,正是政史院舍監,號稱“鐵面閻羅”的那位。 他身後還跟著一批jīng悍漢子,是書院專用護衛。 學子們看見這人,比看見顧南衣還要緊張幾分,燕懷石趕緊一溜煙過去,也不找他,卻悄悄湊到他身後隨從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隨即鳳知微看見那隨從衣袖一動,不知道塞進了什麽東西。 那舍監一直背對兩人站立,頭也不回,手中鐵球溜溜亂轉,聽那受傷少年說了始末,“哦”了一聲,半晌不說話。 那群官宦子弟得意洋洋回首看鳳知微,露出小子你死定了的眼神,鳳知微對他們展露甜蜜笑意,心中卻在想當初那個被板磚拍了的吳小公爺死了沒?要是還沒死,趕明兒一定要讓顧少爺和他邂逅一下。 負有處事大權的舍監久久不說話,飯堂裡氣氛更加壓抑緊張,眾人表qíng複雜,幸災樂禍有之,擔憂同qíng有之。 直到燕懷石和隨從衣袖官司打完,舍監才清咳一聲,慢騰騰道:“姚公子,書院明令不得挑釁生事,你也太……不曉事了些。” 眾人嘩然——今兒舍監是怎麽了?明明人家只是說了幾句話便被人夾斷手指,結果行凶的人不問,反倒先怪上受害者? 飯堂裡一陣亂哄哄,那群少年個個氣得臉色煞白,大叫:“李舍監!你拉偏架!” “看我的手!看我的手!”受傷少年將扁扁的手直伸到舍監眼下,悲憤的嚷,“您能視而不見?!” “胡說!”李舍監臉色一沉,眼皮一掀,森然道,“鬥毆傷人,自然也觸犯書院規矩,傷人者,出來!給姚公子賠個不是,醫藥費用若gān,由你負責!” 他說得聲色俱厲,但任誰也聽出其中的偏幫意思,都用古怪的眼光打量著鳳知微,猜測著這小子和舍監是什麽關系,鳳知微卻暗叫不好。 顧少爺鐵定發飆! 她來不及思考,趕緊對燕懷石使眼色,示意他擋在舍監面前好讓她將顧南衣拉走,燕懷石哎喲一聲,一個踉蹌便流暢瀟灑的倒下去,這邊鳳知微同時哎喲一聲,一頭便絆向顧南衣,一邊直直往他腳下倒一邊哀歎自己是倒了什麽霉,送上臉去給人踩……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顧少爺似乎不願意她被碰著,希望這一踩,能讓這個一根筋被轉移注意力,然後忘記剛才那句話…… 顧南衣肩頭剛動。 她倒下去。 顧南衣立即扭頭。 鳳知微竊喜。 一旁的林韶,突然伸手拉住了鳳知微! “哎呀你怎麽了!”這個一直和鳳知微作對的少年,好死不死的突然良心發現,一把撈住了鳳知微惡狠狠向下栽的身子,“白癡啊你!平地上也能跌……” “砰!” 一道人影滴溜溜飛了出去,正是好心辦壞事的林韶,刹那間撞上正低頭去看燕懷石的李舍監,將他連同他身後的隨從一起撞跌在長飯桌上,叮呤當啷湯水四濺,一堆飯盆飛起半天高,落下來砸進人群,激起一片驚呼。 幾乎就在林韶被顧南衣砸出去的同時,幾條人影閃電般掠起,直撲顧南衣。 顧南衣木然迎上林韶的護衛,白色紗笠一舞間,平地上就起了一層天水之青的旋風。 飯堂裡刹那間一片混亂,碎成齏粉的碗筷食物和四處亂竄的驚惶學子混在一起,鳳知微瞪大眼睛也無法看清戰況到底嚴重到什麽程度,只知道這座飯堂從今兒起,大概要成為歷史了。 紛擾中隻隱約聽見林韶護衛喊:“……拿下,他打了公……”又呼喝:“出長纓腰牌,請援宮……” 有人衝過來,一把扭住了鳳知微的胳膊,鳳知微苦笑,不掙扎。 混戰群中顧南衣突然一扭頭,看見這幕,隨即便見天水之青炫然一亮,轟然一聲,地面上劈開一道狹長深溝,位置正在他和鳳知微之間,而他人已經驚電般掠來。 亂得不可開jiāo中,有人厲喝:“報院首,嚴厲處置!” 第二十二章 魅 聽見那聲呼喝,鳳知微仰頭笑了笑,心想自己命怎麽就這麽苦?為什麽在哪都求不得安生日子? 那群官宦子弟原本遠遠躲在一邊,此時都不禁興奮鼓噪,大叫:“大鬧書院,毆打學子,青溟自建以來未有之事也,一定要上報朝廷,予以嚴懲,嚴懲!” “懲你個祖奶奶啊!”淳於猛大罵,帶著自己的兄弟們撲上去一陣bào打。 “擾亂學堂,毆打院監,好,好,你們好!”李舍監從一桌破瓷碗中被人攙扶著爬起身來,臉色鐵青,抬手就把手中鐵球砸了出去。 燕懷石不動聲色從地下撿起兩張銀票——他剛才塞給舍監隨從的,一陣擁擠落在地下,不過他撿起也不打算再送——反正塞回去也沒用了。 可以賄賂,不可làng費。 林韶被大堆人扶起來,披頭散發指著顧南衣大罵:“宰了那小子,閹了!煮了!炸了!燒了!” 又指鳳知微:“一並宰了……”叫到一半突然閉口,唰一下再次指回顧南衣,“閹了!煮了!炸了!燒了!” “等死吧小子!”抖著斷指的少年獰笑,“院首大人會給你好看!” 顧南衣突然滑了過來,明明一堆人圍個水泄不通,他不知怎的便能一縷絲帶般飄出,他似乎感覺到這裡高漲的敵意,周身氣韻森涼,一團霜雪般令眾人都顫了顫,一顫間,他的手指雪光疊影,直罩鳳知微身後抓住她的男子。 “唰。” 極輕極細的一聲,像絲線在繡花繃子上被指甲挑斷,隨即不知道哪裡奔來一道光,那般細微而又宏大的展開,如蒼穹雷霆邂逅驚電,刹那炫目。 顧南衣的手指,被無聲無息彈了開去。 鳳知微心中一驚,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顧南衣出手被阻,隨即便聽一人涼涼道:“別打了。” 語氣有氣無力,態度漫不經心。 眾人卻都凜然。 回頭,門口不知何時已站了幾個人,正沉靜注視著亂糟糟的飯堂,當先一人杏色袍子月白絲絛,不熱的天氣偏要握個折扇,一雙眼睛宜嗔宜喜,半點鎖骨似露不露,容顏風qíng萬種,表qíng略有猥瑣。 某年某月某日一分錢不帶爬牆去jì院賦詩會三流jì女然後被七朵金花當街追殺墜落於鳳知微腳下的……美人大叔。 小辛,辛子硯。 不過現在的小辛已經不複那日láng狽,輕裘緩帶人模人樣,正似笑非笑看著亂成一團的飯堂,瞟一眼鳳知微,懶懶道:“又打架了?” 鳳知微覺得這個“又”字,很費人疑猜。 一堆人撲過去,搶著向他訴說鳳知微極其隨從是如何的跋扈驕橫尋釁生事斷人肢體趕盡殺絕……用詞血腥態度激越,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就連鳳知微這個凶手聽著,都覺得自己實在是惡行累累令人發指。 顧南衣始終沒動,他根本就沒有看人群中心的辛子硯,從他的手指被挑開之時,他的注意力就落在辛子硯背後一個人身上。 那人黑色長袍褐紅深衣,容貌僵木,似戴了面具,對場中一切不聞不問,對顧南衣目光也隻做不見,就好像剛才那道挑開顧南衣手指的飛劍之光,根本和他無關。 辛子硯一直含笑聽著,目光落在被重重圍護著的林韶林霽身上,眼波一閃。 眾人告狀已畢,想著這些罪行足夠將鳳知微打入死牢十八次,都心滿意足的住了嘴,等著這小子在下一刻倒霉。 一片寂靜中,辛子硯抬起折扇,隔著人群,遙遙指著鳳知微。 鳳知微歎口氣,想著如果他家母老虎在就好了,不然一二三四五六金花在也行啊。 眾人目光灼灼,看鳳知微如同死人。 燕懷石在袖子裡飛快數銀票,思考如何用最少的錢獲得最大的利益。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