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的事,本就不用你過問。”秋夫人示意左右扶走小姐,“你年紀不小了,還這麽毛躁,當真要丟我秋府的臉面?還不回去做你的繡活!”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倒更加激起了秋玉落的火氣,她鐵青著臉色,死死揪住榻上細絲龍須席,眼裡已經汪上了一泡淚,“做什麽繡活?做什麽繡活?我為什麽要做繡活?”說到最後一遍,聲音已經完全變成哭音。 秋夫人臉色也變了,暗恨自己心緒不定說錯話,歎一口氣,正要說句軟話打發走女兒,鳳知微已經笑吟吟站起。 “三小姐不必擔憂。”她道,“知微怎麽敢住大小姐的閨房呢?我看原先那萃芳齋不錯,空著也是可惜,就那裡吧。” “算你識時務!”秋玉落冷冷一哼。 “那是自然。”鳳知微嫣然道,“姐姐可不敢惹怒三小姐,壞了你心緒,這繡活最要屏氣寧神,不然繡出來不如意,可是姐姐的罪過。” “你——”秋玉落氣結,這女人如此可惡!明知道她忌諱這話題,還故意刺她! 她轉念想起這半年來自己跌宕多折的婚事,想起那日初冬雪後,內院花牆邊那人驚鴻一瞥,曼陀羅淡金妖嬈,回眸一段風流香,想起夢想正一日日離自己遠去,繡著嫁娘的嫁衣,卻嫁不著心中的良人,一瞬間悲從中來,眼淚盈在眼眶,卻倔qiáng的不肯哭,昂頭拂袖而去。 “落兒真是不懂事……”秋夫人無奈的別開臉,隨即邀請鳳知微,“一起用飯吧。” 鳳知微看著秋玉落背影,想起燕懷石打聽到的一些消息——秋家小姐原本訂了一門親事,眼看就要下聘,太子逆案爆發,那家人失勢發配邊疆,隨即又訂了英國公家的二公子,沒多久英國公又牽涉上當年的功臣被誣案,婚事又沒成,鳳知微聽燕懷石口氣,秋家自從太子和五皇子之事之後,也有心向如今聖眷正隆的楚王靠攏,秋家大小姐嫁的是南海布政使常家的長子,常家正是五皇子母妃常貴妃娘家,常氏高門巨族,很有勢力,如果秋家么女嫁了楚王,秋家兩個女兒,分別嫁給兩個派系,也就基本可保在皇權之爭中不倒了。 然而接連兩次婚事未成,京中好事人等,已經給秋玉落安上了個“妨夫”的惡名,秋尚奇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求為楚王正妃,秋家嫡女也萬萬沒有做妾的道理,這事也就不敢再想,打點jīng神,給秋玉落訂了中書李學士家的長孫,李家素有清名,這種清貴文臣,放在哪一朝都是君王得用的對象,秋尚奇吸取教訓,這次好像終於沒有選錯。 只是李公子據說正在外讀書遊學,所以婚期定在了明年。 鳳知微覺得那名字有點耳熟,仔細一想才想起來——那不是被自己擠了蛋的李公子嗎? 秋家小姐這個婚姻運,還真是跌宕啊…… “一起吃飯吧,廚房都備好了。”出神中聽見秋夫人邀請鳳夫人和鳳皓,然後是鳳夫人低聲的委婉拒絕。 她微微冷笑起來。 “娘,別走,”鳳知微溫柔攙住了鳳夫人,“這麽久,您不想我嗎?” 明明告誡了自己,從此冷心冷qíng,隻做表面假文章,不再自尋煩惱,然而這句撒嬌一出口,不知怎的心底便一酸。 鳳夫人看著鳳知微,抬手撫了撫她的臉,沒有說話,鳳知微嗅見她指間熟悉香氣,心底酸澀越濃,趕緊退後讓開。 “夫人,娘。”她反客為主淺笑斟酒,“這窖藏的‘一斛珠’實在不錯,馥鬱醇厚,回味無窮,都來喝一杯。” == 一席“接風飯”備得隆重,吃起來卻糙糙,除了鳳皓鐵青著臉色埋頭大吃,其余人都各有心思,蜻蜓點水。 飯後鳳知微便去了萃芳齋,秋府管家很有效率,頓飯工夫已經打掃gān淨,還有些擺設秋夫人說明日送來,又說讓鳳氏母子一起搬過來,鳳夫人卻一口拒絕。 鳳知微不置可否,關門休息,過了會兒,秋府後院一處偏僻院牆外,燕懷石接到了換裝偷溜出來的鳳知微和顧南衣。 “有客。”燕懷石簡單通知。 鳳知微看看他臉色,一笑:“不會是那些貴人吧?” “你真是水晶心肝。”燕懷石笑,“想躲?” “躲什麽?”鳳知微一笑舉步,直奔自己府門,“早入了泥潭了。” “什麽泥潭?魏府亭台雅致,樓閣玲瓏,若是泥潭,我那王府便可說是羊圈了,哈哈。”一聲長笑,一人龍行虎步,大步迎出。看那姿態,倒像他才是魏府主人。 鳳知微含笑迎上施禮,“未知魏王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受封魏王的二皇子寧昇,大笑著扶住鳳知微不讓她施完禮,神qíng慡朗,態度親切,只是雙目閃動間,似有不快之色。 “二哥自謙也不能這麽說。”忽有一人笑意冷峻,緩緩而來,“您那魏王府,異士能人雲集,怎麽能說是羊圈,好歹也是個牛圈。” 淳於猛立即控制不住,噴的一笑——二皇子寧昇,好武不愛讀書,為此常遭天盛帝斥責,有次曾說他“老二混沌,如土牛木馬。”這事朝中上下都知道,早已引為笑談,如今五皇子當面揭醜,直腸子的淳於猛第一個控制不住。 寧昇斜眼看著淳於猛,鳳知微上前一步,擋住他的目光,笑道:“五殿下也光降舍間,真是蓬蓽生輝。” “魏先生不必和他謙虛。”二皇子寧昇拍鳳知微肩膀,“老五看似冷面,其實心腸最熱,但凡什麽好事兒,萬萬不能錯過的。” 這是在暗諷五皇子寧研牽涉入前段時間的功臣被誣舊案一事了,鳳知微心中歎口氣,心想你兄弟水火不容,也不能站在我家門口吵架啊。 “哥哥們這是在做什麽?堵住人家門口不讓主人進門嗎?”溫和清朗笑語傳來,號稱“七賢王”的七皇子寧羿,很及時的出來打圓場。 “今天真是好日子。”鳳知微揚眉笑,手一引,“王爺們請。” 幾位皇子各自一笑,都隨了鳳知微進府去,他們早就有結jiāo鳳知微之意,只是皇子不得隨意結jiāo外臣,不敢輕舉妄動,前幾天禦書房父皇查考功課,將他們都教訓了一通,還說了一句“朝中那麽多才貫古今的學士,你們這些蠢貨都不懂請教?”頓時雲開見月明——還有比請教“國士”更合適的嗎? 於是老二當晚召集自己府中一應美貌姬妾,比較來比較去,挑出最美的,一大早便興衝衝奔來,在東陽大街卻“偶遇”五皇子,美人們隻好扔在半路,兩人結伴而行,路過“山月書房”,五皇子卻又說想起有問題要請教魏先生,書卻忘記帶來,不如在書房買了新的帶去,然後再次在山月書房“巧遇”七皇子,兩人行變成三人行。 二皇子寧昇心中憋屈,見誰都笑得寒光隱隱。 鳳知微都看在眼底——朝中傳聞,二王烈、五王冷、六王風流七王賢,其實都未必是那回事,二皇子要真是個大pàoxing子,剛才那話怎麽回得那麽敏捷?皇家子弟,沒一點城府,早就白骨化灰了。 不過她還是有點慶幸的——最不想看見的那個人好像沒來,真好,真好。 各自心懷鬼胎的王爺國士四人組一路進府,鳳知微笑道:“這暑熱天氣,屋中怪悶的,王爺們請移步後院攬月亭,也涼快些。” “好。”二皇子嘻嘻笑道,“我知道你這原先是右中允老王的宅子,他那攬月亭建在高處,可登高攬月,迎風送慡,算是京城一絕,亭中更有曲水流觴,咱們今兒有得玩。” “殿下英氣豪烈,竟也喜歡這些文人小玩意。”鳳知微笑,“我以為橫槊賦詩更適合殿下一點……” 她的話突然頓住。 王爺們腳步唰的齊齊停下,仰頭,瞪眼,表qíngjīng彩。 前方白石建就矮山一座,小山之上有亭翼然,簷角下高低錯落垂著玉鈴鐺,風過聲音琳琅,每隻鈴鐺聲音都略有不同,一起被風chuī動時,便如絕世伶人,奏自然高妙琴音一曲。 亭中有人。 那人執玉杯,斟碧酒,倚亭欄,月白衣袖繡平金螭紋,明珠金冠束流水烏發,高亭長風流暢滑過,掠起他鬢發少許,他伸手輕輕一挽。 亭中侍女齊齊失了呼吸。 絕代風華。 而他閑雅散漫姿態,便如此間主人,一杯盡斜斜一舉,立即有婢子為他殷勤斟上。 底下眾人都看傻。 “都來齊了?”他在高亭之巔,反客為主,舉杯含笑邀請,“來,來,小魏家窖藏的‘平江chūn’實在不錯,馥鬱醇厚,回味無窮,不用客氣,都來喝一杯。” 第四十九章 同醉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七皇子寧羿。 “原來六哥已經搶先拔了頭籌。”他仰頭笑道,“我們還苦巴巴的在前廳等,你都已經登堂入室了。” 二皇子寧昇狐疑的目光轉過來,看了鳳知微一眼。 鳳知微苦笑一聲,好,這才是釜底抽薪,寧弈寧兄台這麽自在瀟灑的往自己亭中一坐,幾位王爺不懷疑她和他暗通款曲,才叫奇怪。 想起暗通款曲這詞,鳳知微腦海中忽掠過暗室朦朧,落花般飄零的呼吸……臉上一紅,幸好被人皮面具遮住。 “原來六殿下也來了。”鳳知微含笑責怪自己的管家,“這‘平江chūn’放在前廳,是招待普通外客用的,六殿下自己拿錯,你也不知道給換了?” 幾位皇子都露出釋然之色——原來老六和魏知,jiāoqíng沒有想象中的好。 “六弟你這就不對了。”二皇子寧昇大笑,親熱的拍鳳知微肩膀,“想要喝魏兄弟的酒,也要摸清楚人家府中美酒到底在何處才行啊,這麽猴急的做什麽呢。” 鳳知微給拍得肩膀發麻,撐著僵硬的笑,暗罵——魏兄弟你個頭! “自從上次我得罪了小魏,”寧弈目光落在寧昇拍著鳳知微肩頭的手,微微一凝便轉開,笑道,“他就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藏起來了。” 小魏,小魏你個頭! 懶得和他們打口舌機鋒,鳳知微急忙邀請皇子們登亭,又命人換酒,其實她府中好酒確實就是“平江chūn”,百忙中要到哪裡去找好酒去?幸虧有個千伶百俐的燕懷石,早已下去為她安排此事,過了陣,送上來的是極品佳釀“千谷醇”,眾皇子看著寧弈,笑得越發意味深長,寧弈不動聲色,將酒杯對著鳳知微照了照,道:“其實‘一斛珠’也是不錯的,下次魏兄弟不妨試試這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