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漸漸的垂下眼去,不再試圖弄醒鳳知微,修長的手指一顫,擱在了她的眉睫。 眉睫凝著些微的汗,像晨間花上的露,火光畢剝著淡下去,夜雨聲聽來忽遠忽近,有絲絲縷縷的雨霧,從殘破的牆fèng間迤邐進來。 ……恍惚間突然似乎遙遙有樂曲之聲響起,是簫聲。 清越,蒼涼,空靈而渺遠的簫聲,自長天悠悠而來,自銀河垂掛而下,明光一線,萬裡清音,刹那間渡越雲山滄海,直入人心。 一曲《江山夢》。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多少年心事如許,一生裡豪qíng誰擲,縱金戈鐵馬銀瓶乍破,不過是百年富貴終歸huáng土,霸業皇圖,湮於身後,四海孤獨,晚來風歇。 寧弈一片混沌的腦海,隨著簫聲的接近,漸漸清醒,如被天神之手,撥去暗昧雲霧。 懷中的鳳知微,也突然動了動。 寧弈低下頭,輕輕拍她的肩,“知微,醒醒,你聽。” 鳳知微在他懷中掙扎著,支著頭閉著眼聽那簫聲,她微微聳起的肩單薄如冬日蝶翼,似乎兩日間又瘦了許多,寧弈覺得自己的掌心覆於其上,都覺得疼痛咯手。 簫聲越發近了幾分,那簫聲中似乎有幾分神異超拔力量,外間的人們也似乎停了手,起了一陣驚慌的騷動。 鳳知微抬起頭來,和寧弈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一抹喜色。 此時兩人還是沒有力氣,隻得靜靜互相依靠著,凝神聽那一抹簫音,夜雨籠罩下的古寺靜謐無聲,火光殘冷細雨幽幽,他們在幽深大殿裡氤氳的淡霧中席地而坐,被夜露濡濕的袍角緩緩散開。 突然都覺得心中安詳,萬事不縈於懷,不止這江山不過一夢,這世間種種,人間苦恨,萬丈雄心,無限謎團,都似可在這一刻灑脫拋卻,換一回大笑而去,撒手紅塵。 鳳知微沒有發覺自己靠寧弈很近。 寧弈沒有發覺自己扶著她肩。 一生裡最安靜的時刻,一生至此,卸下心防最接近的距離。 半晌寧弈輕輕道:“這曲瀟灑中有清貴之氣,蒼涼中有睥睨之態,絕非普通江湖人物能為。” 鳳知微“嗯”了一聲,“真是令人神往的人物。” 兩人望著那方向,等著那人近前來一睹廬山真面,卻聽見更近處忽有長嘯聲起,穿雲裂石,劈空驚電,刹那近前! 簫聲戛然而止,竟然不再靠近。 殿內兩人一驚,寧弈聽著那嘯聲,眼中突然爆出更濃的喜色。 那嘯聲起初還在遠處,刹那便至,隨即外殿便是一陣驚呼,鳳知微隱約聽見那個聲音刺耳的領頭人驚慌的道:“天戰……” 他一句未完,突然一聲慘呼,緊接著便是重重的“砰”的一聲,撞在偏殿的門上,震得整個殿都似乎晃了晃,半晌,有鮮紅粘膩的血流,蛇般從門下的fèng隙裡緩緩流了進來。 鳳知微看著那血流,想著那領頭人的武功,覺得自己就算是全盛時期也未必是對手,眼前來人,卻一個照面便要了他xing命,真是了得。 想到那句“天戰”,心中又是一動——天戰世家?執掌江湖牛耳,穩控黑白兩道多年的戰氏? 這個家族,在江湖中隱然已是神般存在,難怪外面的人那麽驚慌,可這個家族的人,號稱皇族之後,和朝廷中人向來沒瓜葛,怎麽會為了他們出手? 看寧弈那樣子,明明是認得的,是誰? 還有那chuī簫之人,為什麽聽見這天戰世家中人的嘯聲,便不再過來? 鳳知微正要出門去看看是誰,忽聽又是一陣衣袂帶風聲響,在殿外的那個天戰中人,聽見那不斷接近的衣袂帶風聲,忽然低低冷哼一聲,隨即便無聲音。 緊接著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嗓音。 “在這裡麽?進來看看!” 又聽見另一個熟悉到要死的聲音,夾雜著點咀嚼的聲音,冷冷道:“吵,臭!” 鳳知微砰一下就撞在了半拉開的殿門上。 赫連錚,顧南衣! 真是的!要麽一個都不來,要來全部死出來! 鳳知微含著眼淚,回首向著寧弈,輕輕的笑起來。 == 赫連錚見到鳳知微的時候,張大嘴,“呃啊”一聲,沒話了。 顧少爺停下永遠都在吃胡桃的嘴,將胡桃順手塞在一邊赫連錚張大的嘴裡,唰一下以神速飄了過來,一把將鳳知微抓過去,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然後從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大把藥丸子,蠶豆似的塞在鳳知微嘴裡,不允許她發表任何意見。 楚王殿下就比較可憐了,沒人問,還得去解救差點被胡桃噎死的赫連錚。 赫連錚緩過氣來大罵:“你個路癡,要不是我你能找到這裡?過河拆橋!無恥!” 顧少爺根本不會將別人的話聽在耳中,罵人這件事他毫無概念。 “有治眼睛的藥麽?”鳳知微半晌才咽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指指寧弈,寧弈淡淡道:“不用問他,他還沒這本事。” 顧少爺袖著手,摸著胡桃,對殿下的挑釁完全的沒反應。 鳳知微看見門邊那領頭漢子的屍體旁有一個小瓷瓶,寫著“長息香解藥”,估計便是先前他們中的那毒香解藥,看端端正正放在那裡的樣子,是被那天戰世家的人搜出來準備給他們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顧南衣赫連錚一來,這個戰氏中人也避開了。 鳳知微隱隱覺得從簫聲開始到剛才得救的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有那麽點不尋常,很明顯,chuī簫者避開天戰世家,天戰世家避開顧南衣——這就很有意思了。 當然現在這個意思研究不出來,因為顧小呆不會回答她的。 吃了藥,休息了會,顧少爺給鳳知微渡了點真氣,又在鳳知微懇求之下勉qiáng給寧弈把了脈,塞了顆從顏色到氣味都十分讓人難以接受的丸子給寧弈,送出去的時候很不qíng願,看那樣子只要寧弈表露出一絲半點的猶豫他就會立即收回。 可惜殿下一點不qíng願的樣子都沒有,不僅接了,還微笑道了謝,不僅道了謝,還立刻吃了,看得顧少爺立即又去懷中掏摸胡桃,一掏就是八顆。 休息中聽赫連錚講了追來的始末,那晚顧少爺果然是迷路了,在離那驛站三十裡的地方轉啊轉啊轉,一直到赫連錚不放心鳳知微也追了出來,才在半路上把他給捎帶著,兩人追到驛站,看見那麽多焦屍心就涼了一半,後來在暨陽山腳下看見鳳知微的記號,一路追了進來,只是山中找記號不是那麽容易,所以才耽擱到了現在。 鳳知微聽說他們也去過那華嚴杜村,忍不住問:“你有沒有看見淳於猛……” 赫連錚神色一黯,搖搖頭。 鳳知微垂下眼睫,默然不語,赫連錚恨聲道:“我們那護衛死了幾十,驛站那邊是全軍覆滅!太過分了這些混帳!” “欠的債,總是要還的。”寧弈站起身,讓鳳知微找到那幾張油膩膩的蓋了隴西府印的牛ròu紙收好,淡淡道,“我們走吧,還是原計劃,去暨陽,暨陽離申旭如所在的隴西首府豐州已經不遠,咱們也該好好和申旭如談談心了。” 顧少爺慢悠悠站起身來,一把拎起鳳知微,鳳知微在他手中惱怒的扭頭,道:“我自己走得動!” 可惜既憐香惜玉又不夠憐香惜玉的顧少爺,早已把她一把扔在背上,風馳電掣而去…… == 暨陽山下來十裡處,就是暨陽府,鳳知微和寧弈商量了,畢竟對暨陽知府彭和興不熟,為免打糙驚蛇,先拿長纓衛腰牌去求見,確定彭知府可靠再看qíng況表露身份,反正長纓是皇家護衛,到哪裡,各地官府也確實都有接待之責。 彭知府是個面容清俊的中年書生,氣質很斯文,中規中矩的接待了他們,安排他們住在知府內院,又讓人去請大夫,只是眉宇間總有些憂色,似乎有什麽心事。 鳳知微關切詢問了幾句,彭知府露出一絲苦笑,搖頭道:“多謝關心,qiáng龍壓不過地頭蛇,你們管不了這裡的事……” 鳳知微呵呵一笑,道:“我們也是皇家護衛啊。” “皇家護衛……”彭知府又是一聲苦笑,搖頭出門去,“在隴西,申家才是皇家,一個護衛頂得了什麽事……” 鳳知微笑笑,讓赫連錚去探聽消息,過了一會,赫連錚還沒回來,隱約卻聽見前院有喧鬧之聲。 前院就是知府大堂和辦公處所,這是一縣首要之地,什麽人敢在這裡鬧事? 又聽見彭知府遠遠厲聲呵斥,聲音悲憤,:“本府長熙十年進士,授暨陽知府職至今,受命於皇,忠心國事,有何錯處,要被大人如此奪職!” 似乎還有爭執聲響,鳳知微遠遠聽著,露出一絲冷笑。 過了一會赫連錚回來,也是一臉憤怒又興奮的神qíng,道:“隴西布政使申旭如,說彭知府涉嫌貪賄,就地奪職待勘,由府丞申君鑫暫代知府職,哦,說明一下,這位府丞大人,是申旭如的遠房堂兄。” 話音剛落,已經有一群人衝了進來,當先一人喝道:“新老爺就職,近期暨陽要戒嚴!什麽烏七八糟的都不允許住在知府大院!報上履歷,然後給我滾出去!” 第六十六章 求歡 那群人雖然也穿著衙役服色,口音卻和本地有些區別,領頭人一臉驕橫之態,素金烏紗帽,團領小雜花紋緋衫,金荔枝腰帶,看樣子竟然是個四品官。 他身邊跟著個白面男子,從五品服色,帶著一臉冷笑,豎著眉指著院子道:“本衙今日封閉,不接待外客,申大人座下左參議劉大人親臨主持jiāo接事務,閑雜人等都避出去!” 彭知府一臉汗的追過來,怒道:“就算卸職jiāo接,關他人何事,你們也太跋扈了!” “老彭,”那白面男子申君鑫斜睨著他,“還是閉嘴吧你,都什麽時候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要管這些有的沒的,還是好好想著如何寫服罪折子吧!” “今日接待的是皇家護衛!”彭知府跺腳,“你們太放肆了!” “收聲!”那四品參議劉大人yīn惻惻道,“皇家護衛又如何?不過是個六品護衛,難不成你還以為可以仗恃人家逃脫罪責?今日我在這裡,誰也護不了你去!” “荒唐!”彭知府冷聲道,“皇家護衛品秩雖低,卻是陛下禦前護衛,一旦出京,代表皇家尊嚴,你們當真荒誕跋扈得沒了邊,竟然天子親衛,都敢不看在眼裡嗎?”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