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這是gān嘛?”她揚眉冷聲問,“我兄弟遊山不慎失足,到這古寺避雨,就算驚擾了各位,各位犯得著以劍相對麽?” 剛才她已經亮了劍,想要裝驚惶老百姓已經不可能,倒不如直接用江湖口吻,看起來和對方身份也相近。 對方十二人,都穿著灰底青邊的布衣,眉目間十分jīng悍,太陽xué高高鼓起,神qíng氣質,像是某一門派的江湖中人,聽見她的話,眉宇間閃過一絲詫色,當先一人聲音刺耳,冷冷道:“這蓑衣是山民常用的式樣,你既然遇見山民人家借用了蓑衣,為什麽不在人家家中休息,反而要跑到這廢寺來避雨?” 這話問得正在要害,鳳知微心中一驚正在思量怎麽回答,身旁寧弈已經笑道:“那山民夫妻二人只有一間小房,屋中氣味渾濁,我們兄弟聞不得那些,寧可另找地方。” 領頭之人看兩人雖然尋常布衣,但確實氣質高貴舉止從容,這番話倒也可信,神色微微猶豫,鳳知微已經抬手去撥他們的劍,笑道:“都是武林同道,相逢也是有緣,何必刀劍相見呢?” 那人眉間閃過一絲鄙棄之色,心想你們兩個和家裡武師學了點粗淺功夫的公子哥兒,也好意思說是武林中人。 他皺眉打量著兩人,此時兩人臉上都有一直故意沒擦去的血和泥,容貌卻還是看得出的,他目光在寧弈臉上轉了轉,突然目光一閃,道:“兄台說得是,確實失禮,敢問兩位台甫?怎麽會落到這等境地?” 哪有拿劍對著人和人寒暄的?鳳知微心中暗罵,面上笑吟吟道:“我們是隴南人,來暨陽探訪親友暫住,我兄弟姓田,聽說暨陽山風物華美便來遊山,誰知道不小心失足矮崖,也和從人失散,正想著趕緊下山呢。” 她歎息著去牽寧弈,道:“各位想必也發覺了,我哥哥他……眼睛不太方便,自幼帶來的眼疾,來暨陽也是為了散散心。” 那領頭人的臉上狐疑,終於淡了點。 鳳知微一直平靜的笑,握劍的手指卻捏得很緊,那些閃動的劍光就在寧弈身前,輕輕一遞她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他。 所以她隻好主動拿寧弈的眼睛來說事——寧弈失明目前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如果這批人也是找他們的,僅憑這個失明,對方就能打消懷疑。 那領頭人終於揮揮手,示意其他人收起劍。 鳳知微暗暗松口氣,眾劍環bī險境一過,就算等下十二人圍攻,也比人為刀俎我為魚ròuqiáng。 “兄台夜宿古寺,這又是要去哪裡?”十二人散開了各自生火尋找宿處,有意無意一直將兩人包圍在正中,鳳知微仿佛毫無察覺,笑嘻嘻寒暄。 “進山。”那領頭人一副不願和她多話的樣子。 古寺十分破舊,地下塵灰很重,還有些野狐社鼠,此時都被驚得四處逃竄,淅淅瀝瀝的雨掛在簷角,遠處起了迷茫的霧氣。 一個大漢走過來,重手重腳將寧弈一推,喝道:“好狗不攔路,讓開!”擠到領頭人身邊坐下,從背囊裡取出個油浸浸的紙包。 寧弈一個踉蹌,鳳知微趕緊扶住,燈火光影裡只見他並無怒氣,猶自微微一笑。 這笑意清而豔,在火光裡幽幽閃動,像一朵暗色中默然綻放的妖花。 沒有人看見他這個笑容,那大漢正忙著掏出紙包裡的吃食,忽然那領頭人皺眉道:“這不是掌門收到又突然不見的那封信?牛奇你太荒唐了,竟然拿這個來包食物,掌門知道了,仔細門規治你!” “啥信啊,什麽稀奇的。”那叫牛奇的漢子咧嘴笑,將那一疊油膩膩的紙抖得嘩嘩響,“走得匆忙,沒東西包牛ròu,我順手在掌門桌上抓了一疊紙,反正掌門也看過了。” 鳳知微目光落在那最上面一張紙上,心中忽然一震。 那大漢指fèng遮掩間露出一角鮮紅的印戳,標準印章常用九疊篆,“隴西府書辦司印”是官府書辦常用的那種半正式的印鑒,因為各級封疆大吏的書辦都是自己的私人親信幕僚,負責處理一切對內對外事務,為了行事方便,這類書辦往往會有自己的印章,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代表了封疆大吏個人的意志,比如這隴西府書辦,就正是申旭如的幕僚府。 這個時候在這群江湖糙莽身上看見申旭如幕僚寫給對方掌門的信,其中含義,不言而喻——九成九是申旭如怕自己兩人不死,渾水摸魚邀請了江湖力量來追殺,死在江湖人手中,那真是查都沒處查。 牛奇將那疊紙放在一邊,拿了劍來切牛ròu,鳳知微坐在他身邊手指悄悄一掀,發現那厚厚一疊信裡似乎還有圖。 什麽圖? 難道是寧弈和自己的畫像? 那為什麽這些人沒有認出來? 鳳知微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這封信裡的畫,想必原本是要jiāo給他們的,但是被這牛奇誤打誤撞拿去包了牛ròu,那掌門沒找到信可能就算了,大概只是口述了兩人相貌,所以剛才那領頭人有些懷疑卻無法核對,而這些江湖人,十有八九是不認字的,看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就完全沒有興趣往下翻,所以那畫像至今沒被發現。 然而很快就會發現了,因為那個牛奇正用一張張的信紙包了牛ròu分發給眾人,眼看著就要掀到那副畫。 鳳知微心中一急,突然抱住肚子,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立即引起對方注意,都停止了咀嚼看過來,牛奇也停了手,鳳知微苦著臉,道:“怎麽肚子突然痛起來了?莫不是吃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江湖中人向來小心,對毒物之類特別敏感,聽見這句,都放下牛ròu互相狐疑的望了望,牛奇道:“他又沒吃我們的牛ròu,你們怕什麽!”雖然這樣說,卻用那疊紙將剩下的牛ròu包了起來。 鳳知微哎喲哎喲的嚷著痛,站起身道:“不成了,得去茅廁。”搖搖晃晃向外走,突然一個踉蹌,絆倒了火堆。 火星四濺,眾人紛紛躲避,火花濺到那些包牛ròu的紙上,頓時燃燒起來。 鳳知微心中一喜,牛奇卻大步奔過去,一把抓起那包牛ròu,連連拍打,道:“可別給燒了,不然油膩膩的弄髒包袱我可沒法背。” 鳳知微無奈的看著他將那牛ròu小心收起,寧弈突然站起,扶著她道:“小心些,許是淋雨受了涼,我扶你去茅廁。” 眾人看著他們離開,那領頭人頭一甩,示意牛奇跟上去。 鳳知微扶著寧弈向前走,目光卻緊緊盯著正對面被雨水洗刷gān淨的光可照人的照壁,看見背後的舉動,眼神裡掠過失望——對方還是不放心他們跟了來,而且牛奇也沒有把裝了畫像的包袱給帶出來。 她在寧弈掌心,飛快的說清楚了這件事,寧弈微微沉吟,在她耳邊低低道:“各個擊破。” 鳳知微默然,心想雖然冒險,卻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自己兩人甩不脫這批人,畫像又暫時沒辦法毀掉,牛奇回去隨便一翻動,畫像就會被看見,所以無論如何,牛奇是不能回去了。 既然要殺牛奇,事qíng就掩蓋不了多久,一旦面對他們圍攻,絕無活路,所以殺一個就必須殺一串,搶先下手,才有生機。 如何最有效的殺,就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當務之急是殺牛奇。 兩人剛進茅坑,牛奇大步跟了進來,搶佔了一個茅坑,解開褲子嘩啦啦一陣好溲,挺著滿是黑毛的肚子笑道:“媽的,真慡!” 寧弈嫌惡的皺起眉,鳳知微耳根有點薄紅,錯開眼光,捂著肚子爬上另一個坑,哎喲哎喲的解褲子。 牛奇側頭看她一眼,笑道:“跟娘們似的,解個褲子也要半天——” 他突然看見一截烏黑的劍尖,從自己嘴裡冒了出來。 他瞪著牛眼,有點不明白這裡怎麽會出現一柄劍,明明旁邊的小子還在解褲子。 咽喉有撕裂的痛,他眼光無力的向下一落,看見一截烏黑帶血的劍尖,自那個高而美麗的失明男子手中緩緩抽出。 身子突然飛了起來,栽進茅坑,一生裡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好狗不攔路,讓開。” 寧弈將劍遞回鳳知微,剛才他扶著她時,劍就已經轉了手。 此刻兩人在破舊的茅廁裡商量著下步動作。 “你身上有沒有帶毒?”鳳知微在自己身上尋找著害人東西,隨即懊惱得一拍腦袋,她出來得匆忙,身上金創藥倒是有點,別的都沒帶。 雖然那批人很警惕,下毒不容易,但是沒有什麽比下毒更能放倒一批了。 寧弈搖搖頭,心想寧澄那家夥倒是愛玩毒,可惜那日接到個消息就跑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沒能跟上來。 鳳知微沮喪的望著他,突發奇想,問:“你的眼淚是不是有毒?” 寧弈古怪的看著她,半晌道:“我寧可一個個去殺人。” 鳳知微正在咬牙考慮著怎麽擠出鱷魚的眼淚,需不需要突如其來給他肚子一拳好打出眼淚來,卻見寧弈已經很有遠見的退離她三步之遠。 “好吧。”鳳知微無可奈何的去扶他,“我們另想辦法。” 寧弈“嗯”了一聲,伸手去扶住她,鳳知微忽然“哎喲”一聲蹲下身去,隨即驚慌的道:“牛奇你——” 寧弈心中一驚,連忙低頭去拉她,鳳知微頭一抬,“砰”一聲頭正撞上他鼻子。 寧弈“啊”一聲捂住鼻子,瞬間眼淚飆出,鳳知微毫無愧色的拿出一片金葉子趕緊接了。 隨即她感歎道:“huáng金盛淚,也算對得起殿下你寶貴的眼淚了。” 寧弈捂著生痛的鼻子,再次在心中確認鳳知微其實就是一頭養不家的母láng。 母láng看殿下捂著鼻子,手指上眼睛淚水汪汪如秋水盈盈,看起來著實脆弱有趣,遠不同他平日的沉凝鋒利,竟像是換了一個人,一瞬間那少得可憐的良知複發,含笑去揉他鼻子,道:“不痛哦不痛哦。” 她肌膚細膩的手指拂在寧弈臉上,chūn風般和緩,聲音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和歉意,聽著人便如被細絮拂面,癢而撓心,寧弈手顫了顫,隨即一把握住了她手指。 他將她手指握在掌心,五指輕輕纏上去,鳳知微下意識要掙脫,寧弈的手牢牢纏著,不放。 寬大的袖子落下來,遮住了有點曖昧的姿勢,寧弈牽著她走回去,鳳知微還捧著那點眼淚,不敢用力,隻好隨他去,一邊咕噥道:“可惜太少……” 兩人走到院子裡井台邊,一個漢子正在取水,鳳知微招呼道:“大哥,給點水喝喝,順便洗個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