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拈著那紙包,沉默不語,韶寧猶自在諄諄勸導:“寧弈不會放過你,這是個除去他的大好時機,錯過了,你會後悔!” “公主。”鳳知微緩緩道,“您既然拉我參與,總要說清全盤計劃,否則愛莫能助。” “你救我兩次,我有什麽不信你的?”韶寧看她口氣松動,十分高興,“呼卓王世子手下當街鬧事,打死了吏部一個小官,那人是翰林出身,朝中文臣同仇敵愾要求嚴懲凶手,聽說前來京城準備應試秋闈的士子們也在串聯上萬言書,但是呼卓部如今地位重要,王世子揚言,誰動他的人,呼卓部上下絕不答應,凶手現押在刑部大牢,寧弈主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正在頭痛著呢。” “然後?” “我已經命人潛入刑部大牢。”韶寧森然的笑,“凶手會在今夜‘自盡’。” 鳳知微心中一顫,已經明白韶寧的計劃,這種兩難之局,凶手畏罪自盡自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呼卓王世子怎麽會相信?到頭來一查,假如凶手不是自盡,寧弈自然會陷入麻煩,而韶寧必然也在寧弈親信屬下身上做了安排,回頭來順藤摸瓜,是寧弈命人下毒殺人再偽裝成自盡,呼卓王世子必然震怒,到時若影響前方戰局,寧弈失勢事小,在眾皇子圍攻下能否保住命都是問題。 確實夠yīn毒。 韶寧手下定有智慧出眾謀士,只是鳳知微有些奇怪,這謀士似乎很厚道,特意使計讓眾王爺同時齊聚魏府,將來好摘清鳳知微責任,怎麽看,都像是好好為她考慮過。 可以說,如今確實是個除去寧弈的大好機會。 “這不是毒藥。”韶寧眯著眼笑意森冷,“只是一種在必要時候才會起作用的好東西,這醒酒湯他不喝也不要緊,你只要放在他chuáng頭,嗅見氣味也一樣,順便以把脈為名,把這個染在他腕脈附近皮膚上。” 她將一顆青色藥丸碾碎,塗在鳳知微手指上。 “幫我。”韶寧望定鳳知微,臉上微微飛了紅霞,“只要除去寧弈,你立了大功,以我地位,總有助你飛huáng騰達那一日,到時,我們……” 她臉上紅暈愈盛,終於垂頭羞澀不語。 鳳知微苦笑,轉移話題道:“既然今日被公主拉了來,只怕也由不得我不參與……這四面可都是高手,要滅口容易得很。” 韶寧心中有愧,臉色白了白,抬起眼來,鳳知微已經揣著紙包,消失在長廊裡。 == 揮退侍衛,開了鎖,鳳知微回到客房。 寧弈仍舊平靜的睡著,呼吸勻淨。 鳳知微靜靜注目他的睡顏,男子長而濃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勾勒出一彎靜謐的弧影,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輕抿,亦是優美而誘人的弧度。 沉睡的男子,少了幾分清醒時薄涼的冷意,溫暖安詳如日光下卷起翠葉的荷。 就是這個人。 數次yù殺她,和她似乎生來,便各自站在了楚河漢界,海角天涯。 鳳知微看著他眼下淡淡青黑,心想這人一路搏殺,睡過幾個好覺? 似乎感應到有人注視,寧弈睜開眼,懶懶注視著她,剛睡醒的眼神清澈明潔,全無平日幽邃。 鳳知微平靜的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寧弈也笑了笑,突然語聲呢喃:“你這樣看著我,倒讓我錯覺,那是我的妻,侍候我於chuáng榻……” 鳳知微眨眨眼:“便當酒沒醒,還在做夢吧。” 寧弈哈哈一笑,倒也沒生氣,一伸手拽過她,不由抗拒的拉到自己身前,鳳知微沒掙扎,任他攬著,淡淡的酒香,混雜著男子華豔清涼香氣,迤邐開來。 “難得睡個好覺……”寧弈緩緩摸著她的發,“難得你我之間能如此和睦一回……” “只要王爺容得我。”鳳知微抿著唇,“這樣的和睦會有很多。” 寧弈笑笑,沒有接話,手勢卻略微緩了緩,鳳知微轉開眼睛,目光垂落。 “剛才去前院了?”寧弈在她耳邊低低問,“……有什麽新奇事兒,要告訴我嗎?” “有。”鳳知微回首,已經再次笑意吟吟。 “哦?” “二皇子對的那幾句詩兒,實在是歎為觀止……” 她含笑和寧弈聊了幾句,見寧弈依舊眼色朦朧似聽非聽,笑道:“真是酒深了……” “賞碗醒酒湯吧。”寧弈笑推她,“得是你親手做的。” 鳳知微凝目看他,一笑,站起身來。 “好。”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她纖細的身影出門去,開啟的門dàng出一室的日光光影,映得她身影有些模糊,而寧弈沉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裡,凝望著她離開。 半晌鳳知微回來,含笑端了醒酒湯,放在他榻側小幾上。 “酒大傷身,我給您把把脈吧。” 她微笑,伸出手去。 第五十一章 心事如鴆 “倒忘了你還擅醫理。”寧弈伸出手來,淡淡笑道,“我也就是有點暈。” 他揚臉看她,眼神幽光閃耀,鳳知微含一抹溫存笑意,凝神把脈,半晌松開,笑道:“是,王爺身體底子好。” 隨即將醒酒湯奉上,寧弈望著湯,沒有接。 “我做的湯,也許王爺不敢喝。”鳳知微笑著放下湯,“我還是端走吧。” 她剛轉身,一隻手伸過來,接走了那碗湯。 “鴆酒或許甜蜜,良藥必定苦口。”寧弈一氣飲盡,“不管什麽滋味,總得親口嘗了才知道。”喝完懶洋洋起身,“不早了,我還有事。得走了。” 鳳知微在他身後施禮:“恭送王爺。” 寧弈卻突然停下回身,似乎步子不穩身子一斜,鳳知微隻好伸手去扶。 寧弈就勢橫肘撐在她的肩,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她肩上,鳳知微皺眉,眉還沒皺完立即又擺出習慣xing的微笑。 寧弈有些好笑的看著她,這小女子似乎已經習慣了時刻擺出一張笑意盈盈的面龐,笑得不傷紅塵,笑得不驚風雨,笑得到了最後,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表qíng。 這一生她都要以這樣的假面,活到底麽? 他突然伸出手去,取了她面具,手指在她眉頭上揉了一揉,道:“皺起來,皺起來。” 鳳知微啼笑皆非看著他——真是瘋子,人家都是撫平眉間皺痕,他倒好,要她皺起眉來。 “不是說還有事麽,走吧走吧。”殿下不喜歡看她假笑,她也覺得裝得累,戴回面具,gān脆推他,“不送了不送了。” 寧弈俯下臉,一縷烏發垂落眉間,襯肌膚如雪眼眸迷離,更添幾分魅惑,在她耳邊低低笑道:“我知道,你是巴不得早些送走我的。” “王爺玩笑了。”鳳知微拂拂鬢邊發避過他近在咫尺的唇,臉色力爭自然,“微臣恨不得您天天駕臨府中,好給微臣眉間多添幾縷愁痕。” 寧弈望定她,一笑不語,當先而行,兩人回到亭中,鳳知微意外的看見,號稱“酒醉去睡”的十皇子寧霽,紅著臉在亭中繼續喝酒。 “老十今兒先醉了,沒給老六擋酒。”二皇子指了他笑道,“以前每次只要老十在,老六再也醉不了,這回可沒人給你擋了。” “也許是魏府的酒,滋味更好些。”七皇子溫文爾雅的笑。 “都來看看我給母妃準備的壽禮如何?”五皇子也已半醉,突然從袖囊裡取出一個jīng致的筆筒,“閩南布政使派人在十萬裡大山裡搜尋了半年,才尋到這一對天下僅有的寶貝,今兒剛送來,正好給你們開開眼。” “一個筆筒有什麽稀奇,貴妃娘娘好翰墨,什麽筆筒沒見過?”二皇子正要搖頭,突然“咦”了一聲。 鏤空的細竹筆筒裡,一處空隙處突然冒出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睛。 “老鼠!”十皇子大叫一聲,往後便栽,五皇子一把扶住,笑道:“老十你怎麽還是這麽膽小,太沒皇家氣宇了。” 十皇子訕訕的紅了臉,此時筆筒裡那小東西已經鑽了出來,卻是一對極小的猴兒,不過手指大,毛茸茸的圓腦袋,眼睛烏黑而圓大,尾巴短小,難得的是一色金燦燦的毛發,宛如huáng金鑄成,極其乖巧漂亮。 “這是傳說中的筆猴吧?”七皇子驚歎,“這東西不是說早已絕跡了?從哪裡找來?竟然還通體渾金,傳說中筆猴毛色或棕灰或橙huáng,怎麽會有這麽稀罕的毛色?” 五皇子難掩得意,“閩南布政使高繕是個有心人兒,這對筆猴,是他從閩南十萬裡大山中最擅馴shòu的shòu舞族中尋來,天下隻此一對,母妃擅文,若有這一對小東西磨墨遞紙,謔笑玩樂,想來可消解她深宮寂寞。” 眾人看著那筆猴可愛,都伸手把玩。 “五哥真好孝心。”寧弈負手俯身看那對小東西,笑道,“這下貴妃娘娘身側,毛爪添香,短尾侍墨,真是一大風雅美事。” 眾人都笑,五皇子道:“老六你別油嘴滑舌,我問你,母妃壽禮你可備好了?” “我自幼長於貴妃膝下,貴妃也是我的母妃,自然早早備好,只是卻比不得五哥巧心了。” “那就好。”五皇子扯出一抹淡淡笑意,“也不枉母妃jīng心養你一場。” 寧弈含笑不語,從鳳知微的角度,只看見他微垂的眼中幽暗光芒一閃。 說笑一陣,也就散了,鳳知微送他們出院,正要松一口氣慶幸韶寧沒出么蛾子,忽聽前院喧囂聲起,有人嚷“有刺客!”,緊接著刀劍相jiāo聲傳來。 鳳知微心中一緊,眾皇子互望一眼,動作比她還快飛奔而去。 前院一團人正打得熱鬧,各府侍衛穿著各色錦衣,正在圍攻兩名灰衣蒙面男子,而那兩人身形鬼魅,左衝右突,手中長劍指東打西,寒光閃閃,不住有人濺血當場,踉蹌退出。 鳳知微看了一會,卻看出了問題。 其中一名刺客完全的沒有目標,甚至不想殺人,手中長劍,招呼的是每個侍衛的左肩位置,無一漏網。 眼看要給刺客突出重圍,突然一條人影飛來,半空中左手還抱著個巨大的東西,飛得搖搖yù墜,仔細一看,抱的竟然是鳳知微前院裡用來種睡蓮的青花大瓷缸。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