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幾人話還沒說完,接到命令搜捕小院的衙役剛要踢開院門,院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刹那間院牆塌了半邊,牆邊一直熬煎著藥物的爐子飛了起來,砸在了衝在前面的幾個衙役身上,幾人嗷嗷亂叫著跳開去,更多人被氣làng衝倒在地。 一片灰煙彌漫中,小院廢墟裡突然飛起兩條人影,一人寬袍黑衣,戴烏木面具,正是折騰了鳳知微好一陣子的寬袍神秘客,另一人卻不認識,遠遠看去身材修長,戴著紗笠,天水之青的衣袂飛舞若流雲,他的身法極其奇異,筆直自煙塵中升起,渾身上下靜若凝淵,huáng昏的日光打在他肩,天水之青便泛出淡淡水色光華,像一尊眩光裡升起的玉雕神像。 那一刹地下人人仰首,連鳳知微都看眯起了眼睛,隻覺得哪怕容顏不見,那氣質風神也已bī人。 只是這般被風華所懾的一瞬間,那兩人已經衝近來,看樣子原本就在小院裡比鬥,誤打誤撞被鳳知微帶人來驚擾,於是破屋而出。 寬袍客發現鳳知微,“咦”了一聲掠了過來,那青衣紗笠男子卻如輕煙般緊追他身後,手一搭便搭向寬袍客肩頭,寬袍客下意識讓開,那人居然不改變方向,直向鳳知微的臉抓來。 日光下那手指如玉,指尖卻泛著珊瑚般的紅。 這人速度快得驚人,鳳知微眼前一花勁風已然bī臉,正哀歎如花似玉容貌從此訣別,身側寧弈突然冷冷一哼。 哼聲未畢,他衣袖已經迎風掠起,翻飛間碧光一閃。 天地間都有光芒亮了亮。 亮至bī人,所有人都刹那閉眼,鳳知微也不例外,卻努力睜開一線眼fèng試圖看清狀況,隱約間面上突然有柔軟布料拂過,天水般澄淨的青,像是蒼穹經風雨淘洗之後的色彩,透過布料經緯看見的淡色稀疏陽光,都似因此潤而明澈,而那拂面的感覺軟而輕,像一個驚破榮華的夢。 隨即又覺得月白色光華一閃,氤氳如夢的天水之青淡去,一道華麗碧色匹練自眼前橫曳而過,淡金色曼陀羅花朵妖嬈一綻,眉心間突然落下濕潤水滴。 那水滴色澤豔紅,粘在眉間,像一顆命運無心點落的胭脂痣。 這般種種變化都在刹那間,鳳知微突然覺得心中恍惚,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心裡卻升起淡淡的涼,隨即覺得身子一輕,身不由己的被拽了出去。 三道人影,瞬間消逝。 場間一片死寂的安靜。 良久,有人輕輕哼了一聲,隨即是寧霽的聲音,帶著幾分震驚和不安:“六哥,你受傷了!” 九城指揮使大驚,急忙奔過去詢問,寧弈面無表qíng,淡淡看著鳳知微消失的方向,他此刻已沒有坐在馬上,而他原先的馬鞍,不知何時,翻了個個兒。 就在方才,他和那青衣男子對掌,下意識試圖挽救她一張臉時,那混帳女子,卻先在他馬鞍上做了手腳。 很明顯,先前她故意提起大越貢馬舊事,引他不快失神,順手在他馬鞍上安了一個簡易倒鉤,他掠下馬攔截那人時,帶得倒鉤翻起戳痛馬身,馬一動,絆得他動作慢了一慢,於是不僅沒能攔下對方,還受了點傷。 她和那青衣男人相識?兩人約好了下手合攻他? 寧弈面無表qíng,眉宇間卻生出森然的冷,對指揮使關切的詢問一言不發,緩緩從袖筒裡抽出一方絲巾擦了擦手上血跡,順手一扔,絲巾飄落在地,巾上嬌蕊數朵,在風中顫顫,鮮活如生。 然後他漫然轉身,一腳將那繡工jīng絕的佳人繡帕踩落泥濘,毫不顧惜。 huáng昏日光看似爛漫實則隔膜,隔出他唇角笑意微涼。 好,好,你好—— 第十五章 大俠你大膽的跟我走 初chūn夜裡的寒氣,是那種不凜冽卻沁涼的感覺,鳳知微被裹在風中一陣奔馳,很快整個人就凍成了冰棍。 她無法抬頭,看不見挾持自己的人的臉,只看見天水之青的衣袂,在風中不疾不徐的流動,很明顯是那個面紗罩臉,試圖抓毀自己臉的男子。 這人衣著看起來有點怪異,天盛皇朝富盛風流,時人衣著流行寬大敞露,男子露一點鎖骨視為都麗之美,然而這人,從上到下裹得嚴實,垂下的笠紗直披到肩頭,連脖子都沒露一分,衣袖也比一般人要長,落下時完全覆住手指,也不管這樣打起架來是不是不方便。 他身上氣息不同於寧弈那般繁花盛雪般的華豔又微涼,而是一種流水中青荇的味道,似乎聞不著,離開了卻又能令人想起那般微澀而潔淨的感覺。 他拎著鳳知微——用兩根手指,指尖還翹著,不是做作的擺蘭花指,而是很明顯,不願意碰觸到鳳知微身上任何部位。 鳳知微苦笑,心想這八成也是個難纏的,寬袍客很明顯武功不凡,這人卻似乎還要高上一層,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去坐牢呢。 只是這人素昧平生的,為什麽要抓自己呢? 身子突然重重一頓,頓得她頭暈眼花,半天才看清,停在了城外一片郊野裡。 那人將她扔在地下,扔出的時候順便封了她的xué道,隨即站定,不動了。 他站著不動,不說話,月光冷冷泊出一彎霜白,他在那片白裡晶瑩純澈,更像一尊雕像。 鳳知微仰頭看著他,心裡毛毛的,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和某具傳說中的容顏永駐不老僵屍呆在了一起。 好在啞xué沒封,她試探著搭訕:“喂……” 那人不動,連頭也不轉一下。鳳知微不氣餒,繼續喊:“喂……大俠……” 那人突然答話了,對著前方空氣答:“喂,大俠。” “……” “你是誰?” “你是誰?” “……” “我叫魏知……” “……我叫魏知。” “……” 鳳知微再也堅持不下去,苦著臉揣測著——這人屬應聲蟲的?或者這真的是具僵屍?美貌的,不會說人話的僵屍? 那人靜靜站著,似乎在慢慢想著什麽,然後想起來什麽,搖了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給鳳知微感覺到“像人”的動作,心中燃起希望,換了個話題問:“大俠,咱們無冤無仇,你抓我來做什麽?” 那人這回終於正常了點,答:“抓人。” ……什麽意思? “抓誰?” “人。” 鳳知微臉青了一半——我當然知道我是人! 換個方式問:“你要抓的人,是我?” 那人偏了偏頭,月光透過朦朧的笠下面紗,隱約間那眼波亮而靜,像一方凝玉,毫無流動。 “抓院子裡的人。” 鳳知微又呆了呆,想了想問:“不管是誰,只要是院子裡的人?問題是當時院子裡很多人。” 那人似乎想了一下,他說話很慢,答話也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吐,語聲毫無升降起伏,答話時不看人,目光隻落在自己面前一尺三寸地,似乎像個神智不全的人,然而鳳知微卻知道,神智不全的人,很難學成他那一身行雲流水般的絕頂武功。 隨即聽他答:“他們說,抓院子裡的人。” 鳳知微呆了半晌,有點明白了,看來這個人是受命而來,大概是為了抓走寬袍客,寬袍客一直獨居從無外客,所以這個一根筋的,就被jiāo代只需要抓院子裡的人就行,誰知道她撞上來,而這人最後一抓抓的是寬袍客,寬袍客讓開,順手便抓了她。 真是倒霉摧的! 突然又覺得有點不對,寧弈當時也在,為什麽不抓他? 她老實說出疑問,但這個問題對於對方似乎太難,月光下那人又站成了玉雕,不回答了。 冷風嘶嘶,月光寂寂,一坐一站兩人,大眼瞪小眼——哦不,大眼瞪面紗。 半個時辰過去了。 月光寂寂,大眼瞪面紗…… 一個時辰過去了。 冷風嘶嘶,大眼瞪面紗…… …… 面紗始終紋絲不動,玉雕站姿永遠完美,鳳知微卻已經要崩潰——這是在gān什麽! “你要gān什麽?” 玉雕答:“等。” “等誰?” “他們。” 鳳知微哀吟一聲,知道不用問他們是誰,問也問不出,“他們怎麽還不來?” 來了算了,一刀被宰掉也勝於在這chūn夜泥地上被封了xué道和一個玉雕一起gān等。 好歹來的應該是正常人,還有可以攻關的余地,和一個玉雕或石頭,沒有攻克的可能。 “不知道。” 果然是不知道,鳳知微怒火蹭蹭的冒,什麽好脾氣也經不得這等磨人考驗,她忍著氣張望半晌,看著四面景物雷同的野外,突有所悟:“你們約在野外?你是不是認錯路了?” 這四野樹木山石,相似的地方很多,最近聽說城外青溟書院擴建,采石改道的也有地形變動,難不成這人第一次來帝京,他那群夥伴沒能給他jiāo代清楚地點,於是他迷路了? 那人緩緩轉動脖子,看了半晌,緩緩答:“也許。” …… 好吧……老天生下我就是為了磨練我考驗我最終成全我的……鳳知微咬牙半晌,恨恨道:“我認得路,你給我解xué,我帶你找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們要我等。” “那是在正確的地方等!”鳳知微終於有rǔ斯文的吼。 那人永遠不為鳳知微所動,毫無迷惘,繼續堅定而簡練的答:“等。” …… “那解開我xué道好不好?”一敗塗地的鳳知微哀求,“他們沒說不可以解開xué道,對吧?” 這句話終於起了作用,玉雕思考半晌,點點頭,衣袖一拂。 鳳知微立即覺得身子一松——這人竟然可以隔空解xué!這種武功,以她最近被寬袍客耳濡目染的武功見識看來,絕對驚世駭俗了。 她一骨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看也不看那玉雕一眼,微笑道:“大俠,他們沒有說抓了人以後怎麽辦對不對?” 玉雕沉默著,似乎在搜索記憶裡這個問題的固定答案,半晌搖頭。 “沒說殺了對不對?” “他們說要問一些事qíng,問那人在哪裡。” 後半句沒頭沒腦,鳳知微聽不懂也不關心,隻抓住重點,“既然他們沒說要你怎麽處理抓來的人,只是要你等,那麽,你等你的,我走我的……再會。”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