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垂著眼,想著前些日子和燕懷石聊天,也曾討論過蓮花鉤箭,燕懷石提出目前的重甲不利於作戰,海外呂宋國有種韌xing極好的蠶絲,紡成絲綢做成內衣,絲綢軟滑能夠勾住箭頭,防止傷害擴大,當時自己說,絲綢內衣可擋箭不是什麽新辦法,而且耗資巨大,朝廷只怕有心無力,其實還有個辦法可以解決,只需要大膽嘗試就成,燕懷石問什麽辦法,自己卻沒有回答。 那個辦法,她覺得還沒到時機拿出來。 這道題沒有人敢回答,天盛帝難掩失望,擺擺手示意下一題。 眾人的jīng神這下全來了,目光炯炯。 “狀元題——” “我來!”華宮眉傲然站起,挑釁的瞥一眼鳳知微。 鳳知微無辜的衝她一笑,答吧,希望你能答出來。 內侍一眼掃過題目,先是怔了怔,隨即噗嗤一笑。 這一笑便知闖了禍,急忙跪下請罪,眾人發出被折磨的歎息聲,赫連錚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紙卷,道:“我看看什麽了不得玩意——” 他的話音突然止住,臉色古怪的變了變,隨即大笑,道:“對!對!太對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難道這位也要笑得忘記報題? 好在赫連錚一邊笑一邊斜眼瞥著寧弈一邊大聲道:“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qíng是什麽?” 華宮眉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誰也沒想到狀元卷竟然是這麽一個近乎於玩笑的題目。 女人最討厭的事qíng是什麽? 是出身平凡? 是無貌無才? 是年華老去? 是夫君移qíng別戀? 是小妾爬上頭來? 是外室的兒女比自己兒女有出息? 是心儀的人突然來訪卻翻遍所有衣櫃發現所有的衣服都不夠漂亮? 是別人穿了自己專門訂購的一模一樣的衣服?化了自己剛剛學來的一模一樣的妝? 是出門遇見三十年前和自己爭丈夫爭得死去活來頭破血流的qíng敵卻發現她的衣服質料比自己高貴身邊的夫君比自己夫君的官位更高? 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知道答案,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答案還遠遠不夠。 答案太多了——女人本就是永不滿足的動物,你想要她懂得知足,比叫赫連世子腳不臭還難。 華宮眉愣在那裡,她想過很多問題,涉及政治歷史天文地理星象園藝女紅裁剪等等,自負以自己才學,無論什麽問題都可以答出一二,不想竟然是這麽一個無所不包卻又什麽都沒有的題目。 最簡單的,也就是最難的,因為什麽都可以是答案,卻也什麽都可以不是。 她怔在那裡,隻覺得心涼涼的,想著今天楚王的那個蠟丸,想著這個古裡古怪的題目,再看著鳳知微姿態嫻雅的據席而坐,一杯一杯又一杯,淡藍衣袂遼遠如海,看起來竟有幾分深不可測。 或許,真是她看走眼了…… “女人最討厭的事qíng……”她期期艾艾而又帶點悲涼的答,“……是良人的欺騙。” 寧弈笑了笑,若無其事給自己斟酒。 鳳知微笑了笑,遙遙在席上敬了敬這個勇氣可嘉卻運氣不佳的女子。 你錯了。 一旦會欺騙你,就不會是你的良人。 赫連錚搖頭,拉長語調,古裡古怪的讀答案。 “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qíng是什麽?” “——楚王殿下比她美!” 報完赫連錚拋了紙卷大笑,滿堂則有一刹的寂靜,眾人瞧瞧huáng臉垂眉的鳳知微,再瞧瞧姿容清絕的寧弈,想著那句“楚王殿下比女人美”,想笑又不敢笑,都憋得神qíng古怪,五官扭曲。 憋笑完了,回頭想想,問題是平常,還帶點漫不經心,然而其間透露出來的敢於當殿調侃皇子的膽氣,和同時勇於自我調侃的瀟灑,確實不是平常女子能夠出口。 寧弈早已被這女人給氣完了,此時沐浴眾人目光下,被眾人看看鳳知微再看看他,比來比去,倒若無其事——好歹你是承認我的優點,我比你美無論如何都好過我比你蠢。 以他對鳳知微的了解,這女人極其yīn損,若不是在這種場合,天知道她那個問題還會不會更出格。 天盛帝呵呵笑著,正要道賞,華宮眉突然上前,一挑眉,憤然開口,“陛下,這題目一無才學,二無深度,這堂堂皇家宮宴,若論了這樣的題目為首,豈不是笑我天盛無人?” “本來就是玩樂。”天盛帝一笑,“不過你們閨閣遊戲,認真做什麽。”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變,不明白皇帝口風怎麽就變了,常貴妃卻舒了口氣。 鳳知微手指嗒嗒敲著桌子,似笑非笑,她此時已經明白了天盛帝的心思,他原本屬意華宮眉,想趁這個宮宴機會將華宮眉指給寧弈,然而事與願違,華宮眉上了寧弈的當,出了那麽個題目,無論如何不能評為第一,余下的胡小姐,因為胡聖山是楚王派,也不在考慮之列,常貴妃的侄女也不成,正好冒出一個自己,又已經是“呼卓世子未婚妻”,gān脆指了第一,把這件事變成普通玩樂,給揭過去了。 反正這宴席論文選妃,向來不正式說明,天盛帝這次要裝糊塗,眾人也隻好跟著裝。 說到底今天選妃是假,父子鬥智,寧弈借用了她鳳知微,使計逃脫天盛帝指婚是真。 “是啊。”寧弈一笑,輕描淡寫將鸞佩又拿了回去,換了件普通玉佩擱上去,“不過是大家同樂的一個遊戲罷了。” 確實是大家同樂,當胡小姐提議所有人都出題,包括那些公卿夫人都參與時,這場點選xing質已變,寧弈這麽一說,眾人也漸漸明白其中意思,都同qíng的看著華宮眉。 “不過該賞還是要賞的。”寧弈將那白玉佩向鳳知微一招。 鳳知微隻好過去,假惺惺謝賞,伸手去接玉佩。寧弈將玉佩遞過,卻趁機將她手指一捏,悄悄笑道:“真的討厭我比你美?” 鳳知微假笑:“哪能呢?”玉佩怎麽不動?她用點力氣去拽。 玉佩握在寧弈手中,穩穩不動。 “我可以為你變醜,隻為配上你。”他抓緊玉佩,依舊在笑,笑得浮光dàng漾,倒顯得言辭也似閃爍,令人不辨真假。 鳳知微繼續假笑,“哪能呢!”用力拽玉佩。 “你總是不信我。”寧弈笑,玉佩還是紋絲不動。 “哪能呢!”鳳知微忍無可忍,大力一拔。 寧弈突然放手。 驟然發力又落空的鳳知微倒霉的向後一栽。 赫連錚飛奔來接。 卻不及寧弈速度快,手一伸已經拽住了鳳知微手腕,將她拉住,笑道:“鳳小姐可不要歡喜瘋了。” 他的手指扣在鳳知微腕脈上,微微一觸便即放開,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笑意。 鳳知微怔了一怔,轉眼便想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吃了回chūn果留了後患,這是想法子給自己把脈了。 臉上忽然起了淡淡紅暈,她掩飾的轉開眼。 兩人的玉佩官司因為是背對眾人,無人看見,只有一直站在那裡的華宮眉看了個大概,她眼底閃過一絲憤恨,突然緩步過來,笑道:“既然是玩樂,臣女想邀請鳳家姐姐再玩一回,鳳家姐姐可敢接麽?” 有你這麽不知進退的麽? 也罷,既然已經被寧弈設計,出錯題目誤出了風頭,也不必再扭捏遮掩引人疑惑。 鳳知微冷笑,緩緩回身看定她。 華宮眉觸到她目光,臉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敢。”鳳知微淡淡道。 華宮眉一怔,看鳳知微眼光那麽森涼不耐煩,她以為要發作,不想竟然是這句,臉上頓時浮現幾分譏誚的笑意,正要說話。 鳳知微已經負手走回案邊,邊走邊笑道:“我怕你再輸一次,羞憤拚命。” “你——”華宮眉倒吸一口長氣,怒極反笑,道,“別那麽多話,既然你應了,那就來最簡單的對句如何?一炷香,四十句,誰停頓誰輸,我倒要看看,鳳姐姐如何讓我羞憤拚命?” 對句不難,但一柱香時間何等短暫,連對四十句,幾乎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眾人都知道華家小姐正是以思維敏捷馳名帝京,頓時jīng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頭莫急給,看看兩位小姐風采。” “我向來最敬慕敏捷女子。”寧弈撫掌笑,“勝者,楚王府大門永為你敞開!”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華宮眉眼睛一亮,一絲希望火焰燃起,鳳知微卻鄙視的撇嘴——這人又玩他的雲遮霧罩把戲了! “請。”鳳知微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青煙嫋嫋,香頭微光明滅。 華宮眉語聲飛快。 “無詩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雲中仙!” “煙迷短棹漁歌起!” “月籠長河清音來!” “chūn聲每老桃花面!” “秋風總新芙蓉眉!” “詩成擲筆仰天笑!” “酒酣仗劍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書能香我無須花!” …… 刹那間閃電般連對十數句,華宮眉變了顏色,鳳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緣中起,枉負那煙雨前一肩chūn色!” “是非皆因qíng生劫,空換得風波後兩眉秋霜!” 短句不成,來長的,華宮眉咬牙。 “觀爾謫落青天,飛劍西來,龍泉長舞,樓外聽雨,憑誰問白發生寂寞如雪,深簾一抹溶溶月!” “待我罷卻紅塵,放舟東去,鳳簫低吟,島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悵似夢,小樓半生漠漠風!”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這等毫不思索的應對,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畢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華宮眉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卻猶不死心,她癡癡望了寧弈一眼,想起多年前chūn日宴上初見,斯人風流從此入駐芳心,從此她所有短句長章都是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長,現實便有多涼,到得今日,原以為陛下屬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選心願得成,不想步步錯,步步跌,如今,竟連一個從無才名的醜女,都敵不過!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