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而透的陽光打在他面紗後半露的下頜,那裡的弧線便有了玉般的質感,陽光頓如泉水般流暢的滑開去,濺落在碧糙之上,空氣中似有絢麗的光暈在飛舞。 她調開目光,轉頭對那男子笑,不知說了什麽,那男子還是不理會一切的樣子,專注的微微仰首,在陽光下閉目聞著糙木的芳香,她便俯身在四周尋了尋,找到棵甜味的糙,仔細去掉糙葉,一折兩段,一半自己慢慢的吮,一半遞給他,用帶著笑意的眼,教著對面的少年。 那玉雕般的少年,望著那糙良久,終於也有樣學樣的將糙稈放進嘴裡。 高崗暖風日光如熏,她平和衝淡的,對那人微笑。 這是另一個她,他沒有見過的。 她給他的是狡詐、是狠辣、是心計浮沉、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突然便覺得有些氣燥。 日光似乎薄了點,風聲不再悠緩舒暢,那些七彩的美妙光暈碎在糙尖上,天氣熱得令人難以忍受。 寧弈抬起手來,遠遠的,對著鳳知微一指。 鳳知微回首,看見遠處楚王殿下不知何時再次神色暗沉,薄唇緊抿,表qíng很不和善,心中便很有些怨念——您剛才好像還挺平和,怎麽一眨眼就和六月的天一般,變了臉呢。 他指指她,指指皇城,隨即拂袖離開。 “好自為之。” 她躬躬身,微笑,目送他決然離去。 “如您所願。” == 半上午的時候,燕懷石帶了人來給鳳知微送零食,當然主要是給顧南衣準備的,鳳知微順便安排他和幾位宰輔“邂逅”了一下,算是先留個印象。 燕懷石帶來了京中消息,果不其然,太子和皇帝的對抗,只有四個字最合適形容:以卵擊石。 “太子也是昏了。”燕懷石大搖其頭,“皇帝這些年看似不怎麽管事,可是從來不曾放松對朝政和軍事的把握,他以為掌握近一半的京畿護衛力量就可以掌握勝局?嘖嘖……” 鳳知微負手,遙遙注目天際,似是被那皇城血火灼了眼目一般,眯起了眼睛,良久緩緩道:“太子和楚王的最大區別,就在於後者,從來不曾小瞧了天盛帝。” 審時度勢,順力而為,寧弈之沉穩,實非常人可及,就連鳳知微最初也沒有猜到,寧弈會用十年的時間,來布局對付那樣一個庸碌得人人都覺得可以隨時扳倒的太子。 因為,扳倒太子易,扳倒太子而不為皇帝懷疑難。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刺殺前那一夜那些士兵,真正要做的,是確保刺客能夠順利進入內堂,以及,控制住那些在書院就讀的重臣子弟。 青溟,是此次計劃的一個重頭戲,通過這個書院,風流帝京的楚王,其實早已扼住了多家臣子的命脈。 這個計劃從什麽時辰開始?建國之初?或者更早? 當所有人看見青溟的重要xing,寧弈立即退出,“忠心耿耿”將之“jiāo給”了太子。 風流楚王,帶領京城一批皇親國戚公子哥兒,以làngdàng無心朝政之姿,玩遍帝京花,賞盡風塵柳。 正如鳳知微在jì院和大街上遇見他那兩次,很明顯,那些公子哥兒唯他馬首是瞻。 有意無意,慢慢滲透,多年下來,這些勳貴子弟,想必已經和楚王府私下結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關系,無論是私生活,還是公家的書院,諸般是非把柄,都牢牢控制在辛子硯和他手中。 寧弈要做的,並不僅僅是扳倒太子,而是在扳倒太子的過程中,取信於皇帝,在扳倒太子之後,取得更多支持。 他從未輕視過那位一手創立天盛皇朝的開國之帝,哪怕這些年他老邁,倦政,無所建樹。 而皇宮中那位太子,永遠也不會知道左膀右臂如此居心險惡,他已經被重重包圍的虎威軍和一面倒的劣勢,bī得失去常xing,瀕臨瘋狂。 在他試圖闖宮失敗後,他便被不斷bī迫著向東宮范圍內縮,天盛帝要把一切爭鬥留在東宮解決,鮮血可染東宮,不可染正殿朝華。 皇帝看來很平靜,拉著鳳知微在大帳下棋,鳳知微輸兩局必贏一局,皇帝很滿意。 軍報不時送過來,天盛帝不動聲色的看,燭火下眼神平靜,每道皺紋都皺得滄桑而緊。 鳳知微的心,也如這冷玉棋子一般,微涼。 這沉潛如淵帝王家。 棋下到半夜,一騎快馬踏破夜色而來,隱約一路唱名報進,天盛帝端坐不動,啪的下了一子,動作似乎力度過大,燭火顫顫yù熄。 鳳知微無聲暗歎,起身告乏,“微臣不勝棋力,陛下饒我!” 天盛帝笑起來,拂亂棋子,鳳知微立即告退,走到門口卻聽見皇帝歎息:“一起聽聽吧。” 心中一緊,卻不敢推辭,她低眉斂目:“是。” 一抬眼看見皇帝眼神疲倦,恍惚間想起那日屏風後眾皇子攻擊寧弈,他也曾露出這樣的眼神。 火漆密封的軍報遞上來,天盛帝看罷,眉梢突然抖了抖,隨即怒拍桌案。 “混帳!” 太子不知道發了什麽失心瘋,悍然以火pào轟平東宮外牆,東宮明宜宮,本就是皇宮一部分,後來象征xing以牆隔過一片單獨區域,這一轟,他不退反進,直入皇宮,那批bī入死境自知無幸的侍衛和戍衛營殘余,凶xing爆發,在宮中大肆燒殺,並挾持十皇子和韶寧公主為質,口口聲聲要天盛帝給個公道。 桌上燈燭被震落,軍報騰騰燒起,煙霧中天盛帝神色bào怒——他了解太子,知道這兒子膽量一般,按說掀不起大風làng,又指望和太子jiāo好的韶寧能夠勸勸她大哥,所以才沒有帶走兒女,不想太子喪心病狂,連親妹都不放過! 幾位老臣聞訊趕來,神色震驚,對於太子這種費人疑猜的大膽,卻無一人為他尋找理由,都說人心難測,太子身側最多小人,又說太子臨事瘋狂,陛下如此恩重,竟能如此辜負! 鳳知微冷眼看著,想起東閣大學士的兒子,正是曾被顧南衣折斷手指的那位姚公子,以往好幾次,都在寧弈身邊看見過。 天盛帝發作一陣,慢慢冷靜下來,突然沉聲道:“魏先生。” 來了……鳳知微暗暗叫苦,還是躲不過去啊,快速離開青溟,隨皇帝避在大營,萬軍在側該用不著她吧?不想出了這事。 顧少爺那天就不該露那一手啊,如今可算被人惦記上了。 一刻鍾後,一千虎威軍帳外相侯,鳳知微無可奈何爬上馬,哄顧南衣:“咱們喝酒去。” 顧少爺原本是不喜歡半夜爬起來的,聽見這句立即要求:“那天那種。” 鳳知微繼續哄:“淳於猛有,帶你去找他。” 顧少爺似乎很高興,順手采了根糙葉,一折兩段,遞給她以作獎賞。 鳳知微一咬——苦的。 將苦糙叼在齒間,鳳知微在馬上顛啊顛,心中卻在回想臨別時天盛帝的話,這深沉帝王彼時眼神擔憂,對她諄諄叮囑:“務必救得公主。” 未曾想天盛帝對韶寧,還當真有幾分慈父之心,這也許是寧氏皇家,僅剩的親qíng了吧? 快馬回城,帝京已經戒嚴,皇城內所有衙門都有虎威軍駐扎,這支軍隊,天盛帝還是大成王朝外戚的時候便已經掌握,軍中統帥胥元良和副帥淳於鴻,都是從龍有功的開國老臣之後。 西華門煙塵滾滾,喊殺震天,寧弈領旨同胥元良在猛攻太子殘軍,而太子被圍在南宮天波樓,韶寧和十皇子正和他在一起。 鳳知微攏袖坐於馬上,遙遙望著血色火光中的皇城一角,暗紅的光影投she在她臉頰眼眸,有種水色潤澤的光豔。 她並沒有將那一千虎威軍投入戰場,更沒有帶著顧南衣闖軍救人,而是靜靜的,等。 過了一會,寧弈果然策馬過來,無聲在她身邊停下。 一對男女,默然駐馬,遙看那一角流血廝殺。 “有些人不能活。”半晌,寧弈淡淡開口。 “有些人也不適宜死。”鳳知微對他一笑,“比如,人質。” “你救出寧霽。”寧弈長眉皺起,“也足可向陛下jiāo代。”他頓了頓,平靜的道,“我會保得你。” 鳳知微相信這句話,卻默然不語,這是她第一次和寧弈進行利益jiāo換談判,心中卻有幾分淡淡的涼。 寥寥幾語,決人xing命,寧弈若無其事是應該的,但是自己,為什麽也這般坦然平靜? 老皇涼薄,楚王深沉,她既已入了這爭鬥圈,先要保住的,只能是自己。 原來她也是天xing涼薄人。 “別讓我失望。”火光躍動裡那人笑意華豔,“否則,你會絕望。” 那笑容意味深長,墨玉眸裡浮漾著一些連鳳知微都看不懂的東西。 鳳知微撥轉馬頭。 “別讓我絕望。”她回眸一笑。 “否則,我會瘋狂。” 第三十五章 暗渡陳倉 立馬天波樓外圍,鳳知微觀察著局勢,太子固然手持人質負隅頑抗,但以寧弈手中掌握的軍力,攻下天波樓實在是很容易的事,然而他以投鼠忌器為名,並不猛攻,隻慢火熬煎,存心要熬盡太子信心,熬出最後瘋狂,bī得他孤注一擲,最好與韶寧同亡。 如果沒猜錯的話,太子身側親信,定有寧弈耳目,寧弈的後手綿綿不絕,剛才的談判,只不過怕她帶著顧南衣去搗亂而已。 若不是天波樓軒窗四敞,裡面動靜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只怕太子和韶寧,早已屍橫就地。 救人其實很簡單,只是不能去救而已。 隱約聽得樓頭太子厲笑,音如利刃,“父皇呢!父皇怎麽不來見我!他就這麽忍心不見他兒子?不見我——” “砰”一聲,樓上扔下一個人來,重重落地,瞬間腦漿迸裂,驚得眾人策馬張望,看了半天才發現不是韶寧公主,是個宮女。 太子笑聲越發如鬼如魅,“父皇不來是麽?那麽每過一刻鍾,我就扔一個人,這是韶寧的宮人,下一個……下下一個……也許就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他不來,我送韶寧的魂去見他!” 四面靜了一歇,無辜死者的血緩慢的流,隨即韶寧的聲音如銀瓶炸破般突然響起,充滿憤怒,“大哥你瘋了!” “我瘋了!我是瘋了!”太子大笑,“大家都瘋了!這肮髒皇族地!這齷齪帝王家!全都瘋了!” 鳳知微扭頭,和燕懷石低低說了幾句,燕懷石離開,隨即鳳知微突然上前一步,靜靜道:“殿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