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抱著潑潑灑灑的大缸,歪歪扭扭躥到打得起勁的眾人上方,抬手一砸,睡蓮亂飛水花亂濺,那些刺客驟然被水流澆頭,下意識捂眼揮劍後退,砸缸那人卻已經穿缸而出,抬手一劍,寒光渡越! “嚓!” 兩劍相jiāo,劍光如日光穿透,各自一dàng一抵,血光爆起! 三人各自在對方左肩上穿了個dòng。 刺客身子一晃,消失在煙塵之後,兩人分兩個方向跑掉。 砸缸那人留在原地,捂肩絲絲抽氣,鳳知微辨認了一會,才認出是寧弈的那個貼身侍衛,似乎叫寧澄的。 只聽他遙望刺客遠去的方向,惡狠狠道:“司馬光砸缸,司馬缸砸光!” 鳳知微默然,心想司馬光砸缸是大成傳下來的一個傳說,但是司馬光到底是誰,卻從來沒有人知道,只有六百年前神瑛皇后說了,這是個搞拆遷的。 一場混亂,眾皇子都有些不安,一邊安排侍衛去追,一邊匆匆向鳳知微告辭,鳳知微一一送出府門,看了看皇城的方向,眼底透出沉重的暗色。 == 當夜,急驟的馬蹄聲驚破天街的寂靜。 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呼卓王世子敲響了宮門外的朝鼓,沉厚的鼓聲擊破霾雲,擊開天際深青的曙色。 隆隆鼓聲驚動了大半個京城,這面鼓是建國之初天盛帝設在宮門之外,供身負奇冤的朝臣百姓叩閽而用,以示民事如天,天下至公。 只是門檻太高,尋常案件怎麽也夠不上“奇冤”,這鼓漸漸也便成了擺設,如今一朝巨響,震動京華。 第五十二章 求娶 “呼卓百萬臣民拜於天盛大皇帝座下,今有呼卓飛鵬部護衛達扎爾,因觸刑律羈於刑部,卻為當朝親王令人毒害,深冤待雪,元凶逍遙,呼卓十二部誓不與此獠共存亡,今乞於皇帝禦下,希以聖明之志,追索諸凶,償我呼卓之冤,謹告,以聞!” 巨大的朝鼓之下,一色深青鑲邊長袍,頭纏白布的呼卓族人,奮力擊鼓,衣袖飛舞露出健壯的臂膀。 曙色破層雲,宮門次第開,當朝第一次殿前叩閽,喊冤者身份又不同尋常,天盛帝集齊內外朝臣,五更升殿。 日光如利劍掠過千層玉階,漢白石廣場如浮在雲端,一片淡白霧靄裡,有人深青長衣,白玉抹額,雙手捧屍,昂然而來。 抱屍上殿! 滿殿臣子震動,齊齊將目光投過。 座上天盛帝,臉色很難看。 那人一路行來,雙手微微平伸,橫抱一具僵硬的屍首,披一身朝霞霧氣,颯然驚風,絲毫不管這天下至尊之地,這舉動多麽驚世駭俗。 殿前侍衛橫槍一攔,喝道:“天子禦前,怎可如此放肆?速速退去!” “嚓”一聲,萬槍如林,攔成鐵壁深淵。 “不許帶屍首上殿是嗎?”霧氣裡那人仰首一笑,唇角笑意譏誚,隨即將屍首放下。 眾人剛松了口氣,為平日裡跋扈的王世子今兒終於遵紀守法了一回而放下心。 那人突然閃電般出手! 他一手探出堅硬如剛,cha入屍首心口,手指一剖,已將屍首開膛破肚,飛速掏出一截肝髒! 玉階兩側見慣血腥場面的長纓衛齊齊變色手軟,“當啷”一聲,一個剛進長纓衛不久的年輕衛士,驚得落了手中金槍。 “不許帶屍首,我帶染了毒的證據,這回該成了吧?”階下那人手掌平攤,面不改色,聲音遠遠傳出,如一線剛銳,bī入所有人耳中。 “宣!” 悠長的傳報聲宛如自天際落下,那人怡然不懼,攜肝直奔金殿。 “陛下!”他一進入大殿,便直奔座下,大禮還沒行完就把那肝髒亮了出來,“臣屬下無辜受害,今有苦主肝髒在此!染毒之肝,色呈青黑!陛下若不信,不妨招太醫院院正相驗!” 皇子們和武將還好點,滿殿文臣都露出嘔吐神色紛紛後退,那人回過頭來,譏諷的向他們一笑。 排在學士末班的鳳知微,此刻才看清了這位最近在帝京好大名聲的呼卓王世子的相貌。 身量高頎,濃眉鋒銳,敞開的衣襟裡淡蜜色的肌膚潤澤光華,卻不及他那雙奇特眸瞳光彩照人,正面看時呈琥珀色濃鬱如酒,側看時卻又隱隱閃著幽紫光芒,日光下轉側掠起,炫目如七彩寶石。 他的五官,乍一看不是十分jīng致,然而一旦有了動作神qíng,立刻飛揚若舞,令人想起萬裡糙原huáng金日光下波làng般起伏的糙尖。 呼卓王世子,赫連錚。 他回首,鳳知微抬頭,目光jiāo視,赫連錚看進一雙似迷蒙似渺遠的眼眸,有好奇和疑惑,卻沒有畏懼和惡心。 怔了怔,沒想到文臣隊伍裡還有人能有這般膽氣,赫連錚冷哼一聲,悻悻回頭。 “皇帝陛下!”他的中原漢語還算純熟,就是語氣有點怪,“這是達扎爾的肝!帶毒的!黑的!”說著就召喚太監以金盤奉上,太監哪裡敢接,白著臉望著皇帝。 天盛帝皺著眉,態度卻還和氣,道:“世子,你若告人害命,應當去刑部大堂,三法司自會為你尋回公道,這血淋淋的剖屍上殿,成何體統。” “三法司會包屁!”赫連錚立即一句話頂撞回來,還錯了個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大佬,臉色頓時鐵青。 刑部尚書孔成術冷聲道:“世子還沒有去刑部訴冤,怎能一口咬定三法司會枉法不公!” “你們都是人家手下!”赫連錚冷笑一揮,毒肝黑血飛灑,眾人紛紛走避,“當然會枉法!” 眾臣臉色都變,三法司由楚王總管,赫連錚這話的意思,就是明指寧弈了。 “凡事需要證據。”二皇子立即接口,“世子,你若隨意在朝堂汙蔑當朝親王,任誰也護不了你!” “汙蔑!”赫連錚仰天長笑,將那肝髒一擲,擲到二皇子腳下,“看!我剛才當著你們面從達扎爾身上取的!糙原上最笨的鷹,都知道黑了的肝,有毒,不能吃!” 二皇子皺著眉,用腳撥弄那東西,捂著鼻子道:“也許是誤食了什麽東西呢……”他轉頭,對臉色越發難看的刑部尚書笑了笑。 “昨天中午,我還去看過達扎爾。”赫連錚道,“他當時很好!然而就在晚上,我們在刑部大牢外的人,看見有黑影飛出大牢,我們趕進去一看,達扎爾就死了!” “追到凶手沒?”五皇子問,目光灼灼。 “沒有。”赫連錚怒哼,“但是我們也傷了他!”他一個轉身,直指一直默然不語的寧弈,“殿下,達扎爾無意傷人致死,就算要處死,也是刑部大理寺的事,你為什麽要派人下手?” “哦?”寧弈抬起眼,微笑,“是啊,我為什麽要派人下手?” “學我的話是沒用的。”赫連錚冷笑,“你為什麽要派人下手,你自己清楚,你知道我們呼卓部要力保達扎爾不死,而朝中那些酸書生卻要殺了他,你就暗殺了他,做成自殺模樣,說起來達扎爾是畏罪自殺的,我們也怪不得你,事qíng也便圓滿解決了,你卻不知道,長生天光輝籠罩下的糙原勇士,是永遠不會怯懦自盡的!” “哦?”寧弈淺笑不變,溫和的道,“很合理,很jīng彩,以往還真不知道,世子這麽好口才。” “不要諷刺我。”赫連錚傲然道,“我聽得出!糙原男兒直腸子,不喜歡你們這些漢人繞來繞去,你要證據,我當然有。” 他對天盛帝躬身:“請陛下允許微臣傳幾個證人。” 天盛帝點點頭,赫連錚拍拍手,過了一會,來了幾個人,有呼卓侍衛,有刑部小吏,還有幾個平民,抖抖索索在階下遠遠跪了。 “……我和那個凶手jiāo過手,他正手反手都能使劍!” “……陛下……微臣沒有看清凶手樣貌,但是午後的時候,六品侍衛寧澄寧大人曾經來過大牢,在四處都看了看。” “……糙民被一個蒙面人撞倒,那人拉糙民起來,糙民後來想起來,他用的是左手……” 一個個證人說完了,眾人表qíng各異,一半憂慮一半欣喜,鳳知微一開始沒聽懂,心想總在說左手做什麽?仔細回憶了一下昨天自己府中寧澄砸缸那一幕,忽然恍然大悟。 寧澄抱缸用的是左手,出劍也是左手! 看眾人表qíng,這位楚王殿下身邊的貼身侍衛這個毛病,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一向避寧弈遠遠的,還真沒有在意過他護衛的用手習慣。 眾人指證寧澄,等於指證寧弈,寧弈一直神色不動的聽著,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細看來,是冷的。 “父皇。”他轉身向禦座一躬,誠懇的道,“兒臣貼身侍衛寧澄,昨日一直在兒臣身邊,絕無私下出外殺人之事,請父皇明鑒。” “王爺關切屬下,為他辯白也是應該。”吏部尚書許柏卿道,“只是也應該給寧護衛一個自辯的機會,是不是傳他前來,當堂對質?” “本王的話,難道許尚書覺得不可信麽?”寧弈淡淡看了許柏卿一眼,許柏卿窒了一窒,卻依舊堅持道,“微臣也是為了王爺聲名著想。” “許尚書這話就不對了。”大學士姚英立即道,“王爺馭下甚嚴朝野皆知,你這話意思,是在質疑王爺撒謊?” “不敢。”許柏卿向寧弈一躬身,他身側工部侍郎葛鴻英卻呵呵笑道:“朗日輝下,也有暗影,王爺日理萬機,未必就有空閑管束每一個屬下,所以就算有一兩個無恥宵小潛伏,也無損王爺盛德。” “話可不是這麽說……”大學士胡聖山開始捋胡子。 “胡老此言差矣……”敵對派立即跳出新生力軍。 眼看又要上演一出口舌戰,天盛帝眉頭越皺越緊,終於一聲怒喝:“閉嘴!” 一片安靜,半晌天盛帝緩緩道:“著人,拿寧澄前來。” 一個“拿”字,聽得寧弈目光一暗,聽得幾位皇子和他們的擁護派們目光連閃,面露喜色。 “就算是寧澄出手,也未必是楚王指使啊。”七皇子微笑道,“也許有私仇也未可知。” “七殿下這話說得有理。”赫連錚也笑,笑容鋼鐵般錚錚,“雖說寧護衛和達扎兒天南海北的不可能有私仇,但我也不是隨意誣陷他人的人,這不還有證據麽。”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