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永遠不會。 和這種人在一起,會瘋的。 鳳知微走得gān脆,頭也不回,走出好遠,卻忍不住回首。 那人依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月光下影子長長,他天水之青的衣袂在月色下像一道透明的風,悠悠飄搖。 鳳知微哼一聲,繼續走。 前方突然出現一道山坳,鳳知微這才認出這是城外十裡松山的一個山頭,這裡十分偏僻,少有人來,倒是前方三裡處,有座迎客亭,十分顯眼的矗立。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少根筋口中的“他們”,肯定和他約在了迎客亭這簡單好認的地點,然而這人卻跑錯了,跑到那背山的山坳裡。 鳳知微幸災樂禍的笑笑,心想等吧,瞧你那一步不挪的等,等到人家找到那裡,一定餓死了。 她繼續前行,又走了幾步。 然後突然歎了口氣,停住了腳。 唉…… 隨即她轉身,大步回到那人身側,那人依舊面向月亮站著,對她的離去和到來都無動於衷。 鳳知微再次堅定的相信,這人真的很可能會在這裡等到餓死。 她伸手去牽他,那人立即讓開,鳳知微道:“你路錯了哎,他們在別的地方等你。” 那人終於偏了偏頭,鳳知微笑眯眯牽著他袖子,“走吧,帶你去。” 那人也便跟著走了。 鳳知微喜洋洋牽著人家,走在無人曠野,並沒有走向迎客亭方向,她心中打著如意算盤: 他衣服質料很了得,身上銀子一定不少,她現在不敢回城,三千兩銀票沒帶出來,正好借來花花。 他武功那麽高,又好騙,她現在安全好像很有問題,正好牽去當保鏢…… 庚申年二月初三,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鳳知微鳳大小姐,自以為賺大便宜的牽走了一個神秘男人…… 第十六章 咱們誰跟誰 鳳知微後悔了! 早知道男人不是隨便牽的! 她牽著那家夥走了大半夜,一開始還很高興,因為發現他身上雖然沒有銀子,卻有些做工jīng細的人皮面具,她不問自取,找了張普通少年的戴上,自己覺得買賣還是劃算的,然而又走了一陣子,覺得又累又餓,便問他:“可有gān糧?” 書上說大俠行走江湖都隨身帶gān糧的嘛。 那人聽見她詢問,這次反應很快——不是回答,是肚子立即咕咕一響,隨即慢慢向她伸手,“gān糧。” 鳳知微眨眨眼睛,這才醒悟過來——人家餓了,問她要gān糧了! 伸出來的手也雪白如玉雕,絲毫不像武人手指,可惜鳳知微完全沒有興趣欣賞,隻想毫不淑女的惡狠狠打掉這隻手。 “你會打獵不?”她忍著氣,勉qiáng笑顏如花的問。 “你打獵。” “!!!” 這不是個大俠,這是個少爺! 鳳知微開始後悔自己的決定,算了,還是把他扔了吧,餓死拉倒。 她溫柔的放開自己拉著他衣襟的手指,溫柔的把住他的肩轉了個方向,笑道:“喏,他們就在那個方向,你自己去找啊,我去幫你打獵,再會。” 然後她瀟灑的揮揮手,快步向前走。 終於做了個明智的決定……男人果然是不能隨便撿的…… 她在月色下輕快的走著,有點訝異自己的體力似乎越來越好,折騰大半夜也不累,步子多麽的有力啊。 步子……有力…… 這步聲,也太重了吧? 她有點僵硬的回頭,果然看見,身後亦步亦趨飄著那紗笠少年,天水之青的輕薄衣袂在月色下像一道展開的嫻靜流水。 鳳知微扶額,有點悲愴的預感到,事qíng不是這麽好解決的。 “你跟著我gān什麽?” 玉雕靜靜道:“你說帶我去。” “我那是騙你。”鳳知微溫柔甜美的告訴他。 “你說帶我去。”玉雕不為所動。 “……” 當鳳知微前後嘗試了三四種辦法依舊無法令玉雕放棄跟著她之後,她終於悲慘的認識到,這牛皮糖算是粘上了,從頭到尾,他就能用一句話打發她! 你說帶我去! 算了,和這人對話也是找nüè,鳳知微終於放棄,她走了大半夜,又餓又渴,看見前方一處溪澗,便想去喝水洗臉,走到溪邊,取下面具蹲下來,月色明亮,她的影子清晰倒映在碧水之中。 那影子看來有幾分不同。 鳳知微怔怔看著水波中搖晃的影子——女子皎皎如月,唯獨眉心一點紅痣如胭脂,平添幾分妖嬈。 半晌她緩緩抬手,在眉心一拈,指尖沾染一點鮮紅,月色下光澤幽幽。 鳳知微對著這點眉心鮮血怔了半晌,腦海中浮過huáng昏時翻飛的月白衣袖,和那在華麗碧光裡綻放的淡金曼陀羅。 寧弈受傷了? 鳳知微立即便猜到他受傷必然和自己的小動作有關——和玉雕這樣的高手對陣,稍有分神,別說受傷,xing命之危也是有的。 她怔怔立在月下,悄然良久,銀霜般的月色鍍在她玉白臉頰,再落於飄飛衣袖,衣袖下,沾血的手指,終於無聲無息將那點血跡碾去…… 落在誰眉心的胭脂痣,落不下生命的印痕。 半晌鳳知微一抬頭,才看見前方半山處,掩著一座建築。 從樹蔭山石間露出的一角別致青色飛簷來看,好像這一路糾纏的,竟走到青溟書院來了。 青溟號稱天下第一書院,前身是大成第一書院,早先雲集天下才學之士,不分貴族寒門,隻選超卓學子,天盛建國後,按照這個皇朝等級森然的一貫習慣,青溟漸漸成為第一皇家書院,隻為皇族和貴族官宦服務,不過自從辛子硯就任院首之後,在他的堅持下,每年還是會招收一部分特別出色的寒門及商門學子,這些人進來十分不易,學成後卻多半仕途通達,也不奇怪,書院檔次太高,隨便一個隱姓埋名的學子,都有可能是手眼通天的貴族,哪怕書讀不出來,單靠這經營的關系,也足夠這輩子混了。 所以每年青溟學試,天下人都會擠破頭,鳳知微想起那日聽見的弟弟和娘的對話,心想那批和他jiāo往的狐朋狗友想必都是青溟書院的?果然紈絝。 她此時很餓,無處可去,還牽著個累贅,心想不如去要點吃的? 於是便帶了玉雕去敲門,敲了一陣子,邊門打開,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鳳知微將來意說了,那老頭翻翻白眼,粗聲道:“一杯水一百兩銀子!一個餅一千兩,拿不出,滾下山!” 鳳知微愕然——這是水還是玉液瓊漿?難道沾了青溟書院的牛氣,連水也高貴了? 好在她一向xing子好,想讓她生氣不太容易,還是賠著笑:“老丈……家兄有病,好歹通融一下……” “對,我知道你家兄有病,還知道你早年喪父寄人籬下受盡冷眼兄不友弟不恭被逐家門流落江湖險些被賣入jì院……”老頭翻白眼,意態飛揚手一揮。 鳳知微驚歎的仰望他,唏噓道:“您怎麽知道的?真是一點都不錯!不過我沒被賣入jì院……” “你沒賣入jì院就是你姐姐被賣入jì院,不過就是這些!” 鳳知微聽得有點不對,轉頭看看,這才發現四周都有人裹著毯子席地而睡,有人衣著光鮮,但大部分衣衫襤褸,形容枯槁,臉色比她還huáng,表qíng比她還可憐,衣衫就差蓋不住屁股,都巴巴的望著那老蒼頭,眼底閃著希冀的光。 鳳知微心中一動,若有所悟,老蒼頭已經惡狠狠再次關上了門。 苦笑一聲,鳳知微搖頭要走,突然過來一個少年,斯斯文文對她一揖:“兄台。” 鳳知微不明白他過來做什麽,還了禮,看那少年容貌清秀,一雙眼睛尤其特別,似有星火於其中璀璨,看得人目眩。 那少年神秘兮兮湊過來,道:“兄台是不是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鳳知微肅然求教:“願聞其詳。” “書院辛院首,早先出身寒門。”那少年低笑,“是以對寒門學子一向照顧,所以……” 鳳知微恍然大悟——所以不管有錢沒錢這些人都扮成顛沛流離衣不蔽體一個比一個淒慘的窮酸好讓辛院首看中得以進入書院。 所以看慣了這一幕的老蒼頭以為她也是扮窮大軍的一員直接給她吃了閉門羹。 何其冤枉! “既然知道這裡面有假,為什麽不gān脆杜絕?” 少年神qíng中似有敬意,道:“辛院首說,將這些人驅逐容易,書院也能落得清靜,但是假如其中真的有貧苦卻又有才學的人,豈不是白白斷送了人家的機會?所以他並不阻止,偶爾還會出來親自選拔,只是要想過這老頭一關,就很難了。” 鳳知微笑笑,道:“辛院首真是慈悲心腸。” “那是!”少年仰慕的道,“院首大人人品貴重,心地良善,扶老恤貧,不慕女色,私德謹慎,潔身自好……” 他讚得滔滔不絕,鳳知微微笑聽著,心想這說的是正常人麽?還有這小子聲音這麽高,不會是想讓老蒼頭或者隨時可能出門的辛院首聽見吧? 突然又聽見他悻悻歎氣,放低音量道:“小弟是從南海過來的,不知道此地規矩,穿得實在太漂亮了些,想要在山下窮人家買些舊衣,不想山下人居然因為賣舊衣都賣成了富戶,個個衣裳比我還光鮮……”他連聲歎氣,神qíng十分慘痛。 鳳知微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道:“兄台可是看中小弟這身衣服?” “然也!”那少年一合掌,“兄台痛快!小弟出一百兩銀子,買您外衣就行,小弟這套南海鮫絲長衫,也歸您!” “好,成jiāo!”鳳知微比他還慡快,立刻開始脫外衣——一百兩銀子賣一身小廝衣裳,還饒上一件名貴外套,傻子才不換! 她衣裳一脫,叮的一聲響,一件小小物件從袖筒夾層裡掉落,鳳知微還沒看清是什麽,那少年已經搶先揀起,拿在手中仔細一望,頓時“咦”的一聲。 他掌中是那塊田huáng印鑒,那少年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眼光突然就變得láng似的。 鳳知微愕然看著他,心想這人看起來就是出身大富之家,不會對一塊田huáng石也起貪心吧? 那少年捧著田huáng石,喜滋滋道:“你有這個怎麽還……”一抬頭看見鳳知微愕然眼神,頓時改了口,笑嘻嘻湊過來,肘捅了捅鳳知微:“大哥,咱商量個事。”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