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最終那人沒有為難她,還為她脫了罪,可是鳳知微卻不敢因此生出一絲慶幸。 因為水中初見的那一瞬,她明明在那碧水倒映的明眸之中,看見了……殺氣。 她因此被凍在冰湖之中,連汗毛都不敢動一分。 “人為刀俎我為魚ròu的感覺真差……”鳳知微歎氣,虛虛將手中掃帚向前一劈,掃帚無力的dàng了dàng,隻騰起一小片雪霧,鳳知微悻悻收了掃帚,怔怔想著自己什麽時候也可以這麽囂張一回。 如果自己可以,那麽再不會寒冬臘月跪在人家門前喝洗腳水。 如果自己可以,那麽再不會有那些不開眼的混帳東西將她堵在空屋裡。 如果可以自己,那麽再不會寄人籬下,看著娘親忍氣吞聲護持她們姐弟而無能為力。 …… 做夢吧,鳳知微自嘲的笑了笑,拖著掃帚向前走。 活不過二十歲的人,想那麽多做什麽? 她的身影不疾不徐轉過花牆之角,卻沒有發現花牆後,一直有人靜靜的注視著她。 看盡她神色中悵惘和無奈。 那一角花牆牽了一叢常青藤蔓,風過了藤蔓只有葉片搖動的聲音,絲毫感應不到人的存在,只在深翠葉片之間,隱約露出微微斜飛的眉,如剔羽,透著遠山般的黛青色。 良久之後。 “寧澄。” “哦。” “你說……”男子將輕裘的領口豎起,燦爛毫光半掩懾人容色,薄透琉璃眼眸中笑意森涼,“要不要殺了她呢?她壞了我的事,另外,我總覺得……有些危險。” “主子。”他身邊左側容貌平常的灰衣男子認真看了看遠去女子的背影,掰掰手指算了算,肅然道:“半刻鍾。” 半刻鍾的意思,就是半刻鍾內連殺人帶毀屍帶消滅一切痕跡全套做完。 手指扣著下巴,輕裘男子似笑非笑看著自己這個直覺超凡的屬下:“你最近速度慢了。” “這個女子有點不同。”寧澄依舊認認真真,“她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有點yīn有點詭有點寒有點不是東西。”他偏頭想了想,有點迷茫的思考,“像……” 男子挑眉,眼神中泛出了然的笑意,有點yīn有點詭有點寒有點……不是東西。 果然看見那家夥泛出恍然大悟神色,歡喜的拍手道:“像主子!” …… 握拳掩唇微咳,男子看定喜笑顏開的屬下,微笑:“是嗎?” 恍然不覺,大力點頭:“是!” 一直站在右邊沒有說話的另一名灰衣男子,冷汗滴滴將這禍害一把拖了開去…… 男子饒有興趣的看著兩名死忠屬下逃竄開去,轉首看看鳳知微消失的方向,想起那女子令他驚訝的容顏,眼神閃動,半晌,大笑。 “……像我?” 在侍衛侍候下懶洋洋披上飛羽密織墨龍紋披風,他饒有興趣的又看了四周一眼,輕笑著負手而去。 “既然如此,我便看著。”那笑聲不高,卻震得四面落木蕭蕭下,“看她能不能和我一樣,在這風雨yù來波譎雲詭帝京生存,看她能不能……” 語氣一頓,肅殺之意微生,梅枝最高處一朵白梅,突然粉碎。 “……活過三個月。” 第四章 都是饅頭惹的禍 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小院半開著門,這院子沒有名字,原先是下人房的一部分,後來便撥了給秋家姑奶奶居住,好歹也算是個主子,便用一堵矮牆和那些下房隔了開來,算是原先的秋家大小姐的一點體面,但也只有這點體面而已,除此之外,什麽陳設用度都和下人那邊一樣。 當初房子是夫人親自撥下來,原以為心高氣傲的小姑子定要大鬧一場,不想鳳夫人秋明纓自從私奔離家又在多年後帶著一對兒女回來後,便轉了當初的xing子,十分好說話的接受了哥嫂的一切安排。 本來嘛,曾經有rǔ家門、又走投無路自己找回來的人,哪有資格計較什麽? 鳳知微進了院子直奔飯桌——一大早又殺人又落水又被人摟摟抱抱,她早餓得肚皮碰見肋骨。 飯桌上擺了碗白菜粉絲,還有兩個饅頭,都失了熱氣,粉絲成了渾湯水,饅頭硬成城牆磚,曾經的秋家大小姐、現在的鳳夫人坐在瘸了一條腿的矮桌邊,正努力的試圖用小刀刮去桌上難看的黑色垢痕。 看見鳳知微進來,她小心翼翼取了一個饅頭,招呼鳳知微:“微兒,來吃。” 鳳知微皺眉坐下:“明明三個人,怎麽就給兩個饅頭?” “趙管事說,陛下明日會駕臨秋府,廚房很忙,就只有這些。”鳳夫人不去碰那饅頭,小心的撥了一點粉絲湯,慢慢喝。 鳳知微不說話,咬著饅頭看她,露在饅頭上一雙眸子迷迷蒙蒙,看似透著幾分柔軟的媚和豔,眸光凝定不動時,卻自生熠熠尊貴之氣。 鳳夫人無奈,隻好道:“據說韶寧公主也會來。” 鳳知微“哦”了一聲,立刻收回目光,繼續啃饅頭——韶寧來——舅舅家的兒子全體激動——全府jī飛狗跳忙著討好——廚房都去供應挑食的公主——自己這裡只能吃隔夜飯菜。 很正常,習慣就好。 母女倆邊吃邊聊。 “陛下出宮做什麽?” “前幾天一場寒流,京城凍死了不少人,九城衙門在賑災施粥,陛下大概去看看qíng形。” “看賑災是假,看楚王殿下總管的九城衙門有無怠工失職是真吧?”鳳知微用力撕饅頭皮,“太子殿下前幾天因為納了幾個西遼美人,被彈劾了,停了太子寶印,朝中風向又亂了亂,楚王是太子那陣營的,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知微。”鳳夫人放下筷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婦道人家,不要妄言朝政。” “這話真稀奇。”鳳知微放下饅頭,笑吟吟看鳳夫人,“不知道的人聽見了,只怕還真以為我家鳳夫人,是個溫良賢淑,不聞國事一心教子的婦道人家。” “難道不是嗎?”鳳夫人不理她,很珍重的挑起一筷粉絲,皺眉想著世上相似的東西,有時候真是天差地遠,比如這粉絲,看起來很像當年常吃的翠蓋魚翅——上品小排翅,jī湯文火清燉,再用大個紫鮑,上好雲腿,用荷葉包起合燉,成品後清醇潤細,荷香四溢……再比如那人,知微和韶寧那麽相似的容貌,身份境遇卻雲泥之別……算了,想那麽多gān嘛,都是命。 她香噴噴的吃飯,頭也不抬,鳳知微斜著眼睛瞟她,曼聲道:“是啊,沒什麽不對,鳳夫人從來都是這樣的,至於什麽將門虎女,天生帥才,十歲隨父出征,十二歲親手殺人,十四歲沙場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率三萬赤膊兒郎迎戰敵軍,殺得人頭滾滾血舞huáng沙,一戰成名天下景仰,人稱火鳳……” “夠了。”鳳夫人平靜的打斷她,斟酌了一下白菜粉絲的分量,小心的又倒了一點。 鳳知微恍若未聞。 “……人稱火鳳女帥的秋明纓……”她突然站起來,撐著桌子,將一張嬌花堆雪般的臉對上鳳夫人的臉,眼眸直直看進她眼底,“……死了,已經死了。” “啪!” 桌上的碗筷一陣震動,叮叮當當亂響,手按在桌面上的鳳夫人豎眉凝目,刹那間目光如電煞氣bī人,依稀便是當年叱吒風雲女帥風采。 鳳知微卻隻微笑,不動。 余震未歇,那隻破了半邊口的白菜碗一斜,湯水直直潑向鳳知微,鳳知微低頭看著,噙一抹微笑,還是不挪身子,連睫毛都沒有動上一分。 倒是怒目凝視她的鳳夫人,怔怔看著她的臉,突然歎了口氣,伸指一按,桌上旋轉著的碗筷立刻齊齊靜止,一點濺出的湯水潑在鳳夫人手指上,鳳夫人可惜的想去吮,一抬頭對上鳳知微的目光,立刻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都過去了。”凌厲的女帥刹那間消失,坐在鳳知微對面的還是那個抱著破碗珍惜的喝菜湯的婦人,“趕緊吃飯,吃完去前頭趙嬤嬤那裡幫忙。” 鳳知微凝視著鳳夫人姣好卻已微微蒼老的臉,慢慢收回撐著桌子的手,歎息著正要坐下,身後突然有人砰的撞開門,帶著徹骨的涼氣卷進來,一屁股坐在她身邊,抓起鳳夫人一直沒動的饅頭就啃,一邊口齒不清的嘟囔:“又是饅頭!” “皓兒,急什麽,小心咬著舌頭。”鳳夫人立即慈愛的伸手去撫那孩子的發,“冷了嗎?我給你拿去熱熱?” 鳳知微垂眼看看自己手中的硬饅頭——拿去熱熱?說得真輕巧,廚房裡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有這功夫給你熱饅頭? 自己手裡的饅頭,也鐵一般的硬,怎麽不說拿去熱? “這麽冷怎麽吃?”鳳皓咬一口,皺眉,手一撒便將饅頭扔了出去,梆硬的饅頭砸在地下鏗然有聲,“不吃了!” 鳳知微盯著那個饅頭——這是今早的早飯,三個人分兩個饅頭,娘碰都沒碰,隻喝那隔夜的菜湯,現在,這隻寶貴的饅頭,被弟弟輕狂的手砸出,沾滿塵埃。 隨即她緩緩轉頭,盯著鳳皓。 “撿起來。” 鳳知微語氣是一向的溫溫柔柔,眼睛裡似乎還蘊著笑意,她天生就是氤氳朦朧的眼波,怎麽看人都不帶霸氣,鳳夫人剛才驚鴻一現的凌厲凜冽,在她身上,尋不見。 鳳皓卻縮了縮,不知怎的,每次姐姐帶著笑意這樣和他說話,他便沒來由的心底發寒,那雙明媚鮮妍的剪水雙瞳裡,似乎另有一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束縛得他心中發緊。 只是母親的寵愛,讓他一向有恃無恐,他退後一步,離開鳳知微身周范圍,才昂起頭,不屑的從鼻中冷哼一聲。 鳳知微看著他,眼神依舊是笑的,笑著坐了下去,繼續啃她的饅頭,淡淡道:“不撿是嗎?成,你大了,有自己主張了,明兒我去求夫人,讓你去陪三少爺讀書,你這麽聰明,保不準將來我們鳳家光耀門楣,還得指望你呢。” “別!”鳳皓臉色大變,怒目瞪她,“你還是我姐姐不是?送我去那火坑?你這惡毒女人,自己活不長,還想捎帶上我……” “皓兒!”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