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有點奇怪這小子怎麽突然親熱了許多,還這麽自來熟,隨口問:“怎麽?” “您也想進書院是吧?”少年低笑,“小弟包您能進,只是有個小小要求,您進去的時候,說小弟是您的隨從,如何?書院允許每人帶兩個伴當入學,哦忘記自我介紹,小弟姓燕,來自南海燕家。” 鳳知微目光一閃,南海燕家,天盛三大潛族之一,和天戰世家、軒轅世家並稱於世,據說早先都是皇族,後來為大成吞並,隱退的前皇族勢力漸漸由前台轉向幕後,不再聞聲於朝野。而在糙莽之間,三大家族勢力雄厚,天戰世家穩控江湖;軒轅世家是商業巨頭,掌控全國醫藥、鍛造、紡織等業;燕氏則為海上霸主,麾下有全國最大的船舶工坊,遙遠的明海之上,燕家船舶的風帆,遮天蔽日。 商家財勢雄厚,在這天子腳下的帝京卻鞭長莫及,但無論如何,燕家子弟,值得結jiāo。 “怎敢委屈兄弟做傭仆?”鳳知微猜想關鍵在那田huáng石身上,卻也不問,隻微笑推辭。 那小子發了急,跟過來道:“每月紋銀三千兩,供大哥零花!” “無功不受祿呵呵……” “一萬兩!” “錢財身外之物呵呵……” “小弟在帝京一應家人下屬,隨時供大哥驅策!” 鳳知微不呵呵了,微笑轉頭,認真看燕家小子,燕家小子縮縮脖子,堅定舉手:“以我大燕氏皇始祖神位發誓!” 當他家祖宗真可憐,動不動就被拎出來發誓…… 鳳知微微笑,一拍燕家小子肩膀。 “咱們誰跟誰啊……呵呵!” 第十七章 櫻桃誘惑 燕家小子再次去敲門,果然這次qíng況不同,老頭前倨而後恭,親自迎出來,三個人在眾人無限羨慕的目光中進了號稱最難進的青溟書院大門。 玉雕是不用問的,他目前的全部思維好像就是跟著鳳知微,鳳知微懷疑就是去茅坑也許他也會跟著?燕家小子喜氣洋洋,看那樣子,不像去做小廝倒像是去做院首。 鳳知微一臉無所謂的態度,她反正無處可去,jì院那裡,李公子擠蛋事件之後,還是不要呆久的好,唯一遺憾的就是寬袍客那裡,給他熬藥讓她很舒服啊,以後享受不到了。 她摸摸懷裡,想起寬袍客借給她的冊子,打算就此把這書給黑了,反正借書知道還的,能有幾個? 燕家小子樂顛顛的跟在她身後,道:“小弟燕懷石,不知兄長大名?” 懷石?這小子jīng得石頭都能榨出油,叫這名字實在不搭調,這名字適合玉雕,想到這裡,鳳知微笑笑道:“兄弟魏知。” 對方長長“哦”了一聲,很明顯,不信。 鳳知微也不管他怎麽想,和藹可親的問玉雕:“名字?” 她算是發現了,和這人說話,一定不能複雜,越簡單越有可能得到答案。 果然玉雕答:“顧南衣。” “好名字。”鳳知微假惺惺讚,心中卻想,白瞎了好名字。 青溟書院很大,佔地百裡,分政史軍事兩個分院,所有學生白衣入學,同等對待,吃住行完全一致,據說這個規矩是辛院首訂的,早先朝廷十分不讚同,稱這樣對入學的官宦子弟不安全,也無法體現貴族威嚴,辛子硯這人也絕,並不和朝廷對抗,而是立即在書院門口張貼布告一則,上書:“本院統一食宿被服,學子亦可自備,以示地位高下區分,本院亦隻認衣裳不認人,但凡著綢衣吃獨食者,年末多加考試一次,且評定等次不得低於優良;但凡著緞衣吃獨食者,年末多加考試兩次,且評定等次不得低於卓異……以此類推。” 規矩一出,綢衣下市,公子哥兒們急急忙忙換上統一青衣,誰請他穿綢衣,他就立即呸誰一臉。 衣食住行統一,也就看不出身份高低,學子們相處更加自然隨意,不過仍有悄悄傳言,說書院裡有些學生身份很高,很高很高,有人問:多高?被問的人一定神秘兮兮搖手指——不可說,不可說。 鳳知微一路走著,一路聽燕懷石介紹書院滔滔不絕,聽那熟悉程度,哪裡像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學子,倒像已經在書院求學了三四年。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鳳知微問他。 燕小廝笑嘻嘻撚了撚食指拇指,示意:銀票萬能。 “燕家富有海上,為什麽還要跑到京中四處鑽營,受這個氣?” “朝廷重農抑商,商家再富甲天下,都要仰地方官鼻息。”燕懷石仰望青溟書院飛簷,玩世不恭眼神突然沉潛幾分,“帝京,總是個機會很多的地方。” 鳳知微一笑,心想世家大族子弟眾多,下代家主一定也競爭激烈,這位跑到帝京,要麽是不堪傾軋被流放的,要麽就是見識開闊,意識到帝京資源將來會為自己爭位加分,特意跑來的,看這燕家小子靈活做派,後者可能xing更大。 老蒼頭將他們帶到正院,jiāo給一個中年文士,附耳在文士耳邊說了幾句,那人微露驚異眼神,隨即笑著請鳳知微錄了名字履歷,鳳知微早就為自己編好了一套假履歷——出身山南道的農家小子魏知,父母雙亡,托庇京中親戚門下。 那人又細細問兩個隨從的身份,看得出來書院外松內緊,對內部安全其實還是十分上心,四周行走的人也大多步伐輕捷,懷有武功,燕懷石是個渾身機關一按就動的,不用鳳知微jiāo代,早就編了一套可信說辭,連顧南衣都捎帶上了。 顧南衣始終靜靜站在鳳知微身邊,衣袖垂落,不言不動,眼光隻落在面前一尺三寸地,廳堂裡的風拂起他笠下輕紗,偶有白玉般jīng致的下巴一閃。 來來往往的人都對他多看一眼,為那玉雕般的jīng美和凝定所吸引,卻又在下一刻立刻掉開眼去——一定是武林高人,高人都是這麽神秘不正常的。 只有鳳知微堅信,那只是個缺心眼而已。 做好登記,接過代表學子身份的腰牌,按照那文士的指示往書院後院住宿處走,鳳知微十分訝異的笑道:“全天下都傳青溟書院如何難進,如今看來竟然這般簡單。” 燕懷石眼珠一轉,鬼兮兮看了她一眼,心想叫你小子裝蒜! 鳳知微剛走出幾步,忽聽不遠處一陣鼓噪呼嘯,四面行走著的人頓時像是得了號令,唰一下避到道旁,鳳知微還沒反應過來,便覺眼前一花人影一閃,有人從她鼻子前飛速掠過,柔軟的衣料拂在她面上,散發出一陣似曾相識的熟悉香氣。 顧南衣的衣袖,刹那間抬起,手指閃電般遞了出去,然而那影子遊魚般的從鳳知微身邊掠過,鳳知微愕然轉頭,才看見好像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腳不點地的拖著,颶風般歪歪扭扭卷過,一路還亂七八糟的打招呼:“啊,借過!!!啊,沒撞著您吧!!啊啊,bào風過境,閑人讓路!” 閑人唰唰的讓路,個個心照不宣,連燕懷石都跳了開去,只有鳳知微和顧南衣,傻兮兮猶自站在路當中。 鳳知微還在想,不是人已經躥過去了麽?還讓個什麽? 不過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別跑——” 鋼絲一般尖利的嗓子,緊追著那人逃去的滾滾煙塵,筆直穿入眾人耳中,隨即一片花團錦簇紅紅綠綠,六七個挽著袖子露著胳膊撒著大腳舉著砧板的女子,花裡胡哨的再次從鳳知微面前卷過。 所經處一片香風,鳳知微嗆了一鼻子的濃豔胭脂,jì院小廝鳳知微立即認出那是廉價胭脂“夜來香”。 “這是個……什麽事兒?”鳳知微眼見著那一群鄉下鶯燕以剩勇追窮寇之勢呼嘯奔騰而去,難得結巴。 要不是這裡是地位高尚清名卓著的青溟書院,她會以為自己來到了鄉下菜市。 “哦。”唯一淡定的是燕懷石,幸災樂禍的道,“正常,以後你每天都有可能看見兩三次,習慣就好,晚了,趕緊去吃飯,吃完休息,明天大哥你就得分堂了,看看是去政史還是軍事。” 鳳知微一笑,三人去了飯堂,今晚開飯是手擀大ròu面,大瓷碗裝得滿滿,油光閃亮紅燒ròu七八塊,不夠再添,面條味道樸實,香氣醇厚,滿是鄉野實在氣息,滿堂都是抱著大碗亂逛的學子,滿堂響著稀裡呼嚕的喝面條之聲。 燕懷石很快進入狀態,抱著大碗一邊喝一邊就不知道躥到哪桌去拉關系了,完全沒有富家子應有的不適感,鳳知微呆滯一會兒,立刻開始入鄉隨俗的學著吸面條,一邊想這青溟書院哪裡像個書香盈庭的天下學府,簡直就像帝京郊外的老農家。 喝了一會,發覺身邊詭異的安靜,再一看,顧南衣坐在一邊,一手端碗,一手微微掀開紗笠,露出的半張臉輪廓jīng致得令人想抽氣,滿堂的人都放下碗看他,他卻毫無所覺的只看著自己面前的碗。 鳳知微扯扯嘴角,露出個皮笑ròu不笑的笑容——少爺您這是吃還是不吃啊?少爺您這是在吃麵還是在賣臉啊? 隨即便聽見顧南衣喃喃數:“一、二、三……七!” 什麽七? “砰!” 心底一個問號還沒解答,砰一聲顧南衣重重放下碗,湯汁四濺,鳳知微唰的一讓,四面偷窺客齊齊一跳。 “七塊!” 七塊……什麽七塊?鳳知微看他一直低頭看碗,似乎是在數碗裡的ròu?她探頭過去一數,果然是七塊ròu。 但是,那又有什麽不對? 瞧他那苦大仇深的姿態,難道他碗裡是七塊人ròu? 鳳知微夾起自己碗裡油光錚亮的紅燒ròu,對著日光仔細端詳……也看不出來啊,據說人ròu比較酸的…… “八塊。” 那人險些摜了碗之後,終於又說了兩個字,鳳知微愕然半晌,想到一個荒唐的想法,試探著問:“你是……要八塊ròu?” 顧南衣目不斜視,對著面碗嚴肅點頭。 鳳知微垂淚——少爺您嫌ròu少您就直說啊,只要您別再折磨我,別說八塊,九塊我也沒意見啊……看看碗裡還剩幾塊?全讓給他! 她殷勤的趕緊從自己碗裡撥ròu過去,討好的想全給,不想剛剛撥下一塊,顧南衣筷子一攔,她的筷子就再也放不下去。 然後他道:“八塊。” 好吧,八塊…… 鳳知微一抬手,將他紗笠拉下來,低聲道:“求求你不要臉,我還想好好吃飯。”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