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開是什麽人，嬴政和李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用一封口供要挾對方比較扯。
  還是在屁股上燙個烙印來的比較穩妥。
  反正疼的不是自己。
  嬴政斷定，以郭開怕疼怕死的個性，根本不敢用刀子剜掉燙了“間”字的皮肉。
  “嘶！”
  “疼疼疼疼疼！”
  郭開在院子裡直挺挺地蹦著走，不敢屈膝彎腿，生怕觸動剛剛燙到的傷口。
  表現的很悲慘，心裡卻一點都不忐忑。
  ——本相的小命保住了！
  拿了口供，燙了印記，秦王肯定有事要自己辦。
  沒了腦袋，可辦不了事。
  忍過最初的疼勁兒，他強忍著火辣辣的感覺端手行禮：“罪人郭開，拜謝秦王不殺之恩。”
  “你拿什麽謝啊？”
  看著秦王伸手討要的樣子，郭開腦袋有點麻：客套一下，你那麽認真幹嘛？
  還好腦子轉得快。
  急忙陪著笑臉彎腰回應：“秦王想要什麽謝禮，郭開赴湯蹈火也給您弄來。”
  “寡人要趙國！”
  呔！
  就知道沒好事。
  這是讓本相去送命啊。
  郭開心裡一驚，臉上依然強行擠出笑臉：“罪臣郭開，這就回趙國，設法為您謀國。”
  “你要是一去不回呢？”
  那便一去不回唄！
  “……秦王四句名震九州，天下士子皆以投秦為榮。能為您這樣的賢明之君效力，是郭開的福分，哪能一去不回呢？”
  “你準備怎樣為寡人謀趙？”
  “開，可先斷了龐煖的糧秣供應，待秦王大軍圍困邯鄲，再幫秦軍夜開城門。”
  “善！又如何取信趙王？”
  “開歸趙後，先投倡後，有她作保，罪臣才不會被砍頭。”
  “善！”
  “那，罪臣告辭，這就歸趙。”
  “帶點財貨吧！”
  嬴政站起身來，一腳踢開原本壓在身下的紅木大箱。
  露出金光閃閃的整箱金餅。
  看到金餅，郭開雙眼冒光。
  頭也不暈了。
  屁股也不疼了。
  急跑兩步拿起一塊金餅上嘴就咬，查驗真假。
  聽到嬴政和李斯撲哧撲哧的笑聲，才發現自己失態了。
  尷尬地拱手陪笑：“見笑見笑。開，有財貨相助，必赴湯蹈火，為大王謀趙。”
  “郭開啊！”
  嬴政收斂笑意，拍打著郭開的肩膀關照：“此番歸趙，你要表現得與我大秦不共戴天，把降秦、畏秦的身份送給你的政敵——春平君。”
  “啊？”
  郭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大王賢明，開，謹遵王命。”
  “去吧！到了趙國，寡人自會派人與你接洽。”
  揮手打發了眉開眼笑的郭開。
  嬴政惆悵地看向李斯：“明日早朝，寡人便宣布禦駕親征之事，廷尉大人，寡人走後，所有囚徒無王命者，不得斬殺。”
  李斯愣在當地。
  變法這種動搖大秦根基的事就在眼前，怎麽好端端地要跑去禦駕親征了？
  不是說好的十年後嗎？
  這……
  不理解就勸：“王上，變法在即，人心思動，不宜親征啊！”
  “寡人真想看看，到底是誰敢思動！”
  “呃……臣以為真沒人敢動。”
  “那就辦好自己的差事吧！”
  “諾！”
  恭送秦王車駕遠去，李斯的小心肝拔涼拔涼的。
  比冬天的北風還涼。
  斯，失信也！
  雖然大王依然嬉笑如常，他能明確地感受到，二人的距離越來越遠。
  為什麽呢？
  哪裡出錯了？
  琢磨不透的時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弟韓非。
  於是，驅車趕往雍城求教。
  為臣之道，不在能力超凡，在於取信君上。
  失信，則失職。
  即便擁有逆天的才華，也無處施展。
  尤其是像秦王政這樣遠見卓識的君王，可遇不可求。
  是成就大業的唯一希望。
  錯過，再也沒有機會施展胸中抱負了。
  出了廷尉府的嬴政，並未趕回章台宮，而是直奔呂相府。
  君王出行，道路兩側跪滿了行人店家：
  “大王萬年！”
  “大秦萬年！”
  嬴政主動揭開車駕窗帷，笑嘻嘻地衝跪拜不已的行人招手。
  他很開心。
  至少，鹹陽城裡的行人身上穿的很暖和。
  且臉色紅潤，不似鄉間遇到的庶民。
  ——滿臉饑餓的菜色。
  他的舉動，引來秦人更大的回應：“大王萬年！大秦萬年！”
  聲動鹹陽。
  正忙著指揮門客整理文章的呂不韋也被歡呼震天的聲音驚到。
  帶著同樣驚詫莫名的門客們出府查看。
  遠遠看到秦王車駕在兩側秦人的擁護下緩緩前行。
  挎著竹籃的老嫗。
  搭著褡褳的行商。
  蹦蹦跳跳的幼童。
  仆役打扮的小夥。
  布裙荊釵的小娘子。
  華發蒼蒼的老者。
  錦衣華服的士子。
  ……鹹陽城裡的庶民百姓圍著秦王車駕，亦步亦趨。
  聲威震天！
  偶爾還有膽子大的小娘子，蹦著高地向秦王車駕扔出黑黢黢的果子，引來圍觀者一陣哄笑。
  而原本該端坐車廂的秦王，此時卻跟馬夫站在轅頭，不斷衝圍觀而來的人群招手。
  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開心得像個孩子。
  穩穩地接住小娘子扔來的黑梨行禮致謝，也不嫌棄。
  用袖子隨便擦擦，哢嚓咬下一塊，大口咀嚼。
  樂滋滋地舉著剩下的大半黑梨誇讚：“小娘子，梨子不錯，好意寡人心領，願你早日嫁個如意郎君！”
  捂著臉嬌羞不已的小娘子，被秦王和身邊眾人調侃，氣得跺跺腳，一溜煙跑了。
  有了小娘子帶頭。
  圍在秦王車駕附近的秦人頓時放開手腳，在身上尋摸出點東西丟上車。
  秦王無力招架，手忙腳亂地歸攏著隔空扔來的甜菜頭、蘿卜、乾菜之類的東西。
  伴駕的郎中只能無奈地替自家大王收禮。
  差點亂套。
  等車駕行至相府時，車廂已經被各種雜物塞滿。
  秦王撩起下擺，兜著堆黑紅不一的果子傻樂。
  “王詔：眾民護駕有功！”
  “寡人深感鹹陽萬民護駕之恩，特賜姓爾等，以籌民恩。”
  嬴政站在馬車上正色口述王詔。
  旋即回頭下令：“右相呂不韋聽命：著爾監督鹹陽令，明日起賜姓所有鹹陽庶民，不得有誤！”
  古姓，代表高貴的血統傳承。
  只有八家。
  分別為姬、薑、姒、嬴、妘、媯、姚、姞。
  傳承到大秦時代，姓的意義發生了變化。
  開始代表先祖輝煌的功績。
  依然有血脈高貴的蘊意。
  獲得秦王賜姓，相當於鹹陽所有庶民，一夜間變成貴族。
  潑天機緣降臨。
  剛剛還熱熱鬧鬧喜笑顏開的圍觀眾人，急忙跪地拜謝。
  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