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不韋是商賈出身。 按照商鞅變法的折騰出來的階層劃分士農工商,商賈的社會地位最低。 不只是大秦。 在其他六國商賈的社會地位也是最低的層次。 即便是家財萬金,走在大街上,還得給露著腚的農人大哥讓道。 偶爾跟士大夫起了衝突。 無論佔不佔理,吃虧受罰的都是商賈。 沒有例外。 坐擁萬金卻毫無社會地位可言的呂不韋,正是因為吃虧無數到處受氣,才萌生了通過扶持秦異人改變出身的念頭。 他的投資眼光和運營手段很出色。 經過一番折騰,平平無奇的秦異人成功繼承王位。 他如願以償地變成了權傾天下的大秦丞相。 獨掌大權十七年。 長期獨攬大權的特殊情況讓他有點膨脹,卻沒有擺脫卑微出身帶來的謹小慎微和市儈觀察。 商賈敏感的嗅覺,讓他觸探到大秦蒸蒸日上的事業下被掩蓋的憤懣和怨氣。 商鞅變法形成的嚴刑峻法和高租稅,無時無刻地撩撥著老秦人騷動的心。 革新,時不我待! 在他掌權的最後幾年裡,開始大力推廣任政,削減嚴刑酷法,降低租稅。 同時改變秦軍用人頭記功的陋習。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減少商鞅變法帶來的反噬力道。 不過,他可沒膽子徹底推翻商鞅變法的全部成果。 會死人的! 死很多很多人。 甚至會讓大秦分崩離析,順便搭上所有呂姓族人。 變革剛剛開了個頭,急不可待的嬴政利用贏姓宗族和羋姓外戚的力量,順利完成親政目標。 大權獨攬! 順便還開革了他這個大秦丞相。 他推行的任政和記功變革之事自然無疾而終。 作為錘死掙扎。 在赴任雍城門吏之前,還特意奏請秦王,希望嬴政按照他的思路繼續把任政和記功變革推行下去。 為大秦永遠消除後患。 從眼下的結果來看,羋姓外戚和贏姓宗族勢力正在一點點廢除他所做的努力。 大秦上下依然把《商君書》當成治國重器,迷信商鞅變法的成果會繼續為秦國帶來萬年永固的統治。 現在。 秦王又一次問起任政和記功革新,呂不韋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憂患,點點滴滴抖落個乾淨。 不掌權了。 該怎麽革新,就看秦王自己的主意。 或許,那個手段驚天地泣鬼神的國師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仲父為大秦殫精竭慮,請受嬴政一拜。” 聽完呂不韋的敘述,嬴政起身仔細地端正衣冠,端手行禮。 又嚇得呂不韋原地蹦高。 父子二人又是一通客套才重新落座。 受了大禮,呂不韋徹底打開話匣子,說出自己的革新意見:“王上,臣以為,商君書乃大秦根基,不可全廢。” “然,革新勢在必行。” “以任政代替嚴刑峻法,再輔以減租降稅,定可使我大秦萬年永固。” “只是,記功之法還有待商榷。” “人頭記功,只會徒增殺戮,平白折損人手。” “王上有一統天下之心。” “務必請視六國之民為大秦子民。” “……” 嬴政沒說話。 靜靜地坐在龍椅上聽老頭講述治國之道。 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仲父所言居然跟國師頗為相似。 只是沒有國師那般通透,一針見血。 那麽,“秦二世而亡”這個預言,還真應了國師的論斷:是事實。 難怪國師說,想擺脫二世而亡的宿命,首先得留下呂不韋。 派他去守雍城城門,也是通過百家夫子的辯難提升眼界和學識的過程。 等呂不韋完成新的蛻變,自然又是一代名相。 大秦帝國的丞相! 國師手段,真是鬼神莫測。 布局之深邃,手段之老道,簡直……無法言喻。 所謂的“紙上談兵”,也只是謙虛的說法。 那麽,要擺脫二世而亡的宿命,就得按照國師的策略,徹底顛覆商鞅變法。 執行一次全新的變法,讓大秦煥發新的活力。 嗯,回頭有空再去國師府蹭飯。 把“紙上談兵”的遊戲繼續下去,多問點變法強國之策。 思緒越飄越遠。 漸漸地,小呼嚕也很有節奏地打起來。 “噓!” 看到趙高準備進門叫醒秦王,呂不韋急忙豎起食指阻止。 然後小聲詢問:“王上近日是否操勞過度?” “大王昨夜徹夜未眠……平日裡,也沒有閑暇的時候……每天閱簡百五十斤,哪有空休息?兩位夫人那裡,也常常獨守空房……” 秦王有多辛苦,趙高看在眼裡。 好不容易逮到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頓時滔滔不絕地埋怨起來。 當秦國的大王,是真不容易啊! 每天東奔西走到處視察,順便批閱各郡和朝中大臣的奏章。 晚上也不得安生。 對著油燈批閱一百五十斤奏章,簡直累死個人。 子時之前,幾乎沒有睡覺的可能。 偶爾發生點大事,大王更是徹夜不眠地籌劃應對之策。 忙活一整夜,早晨依然精神抖擻地上朝。 跟著忙碌不已的大王,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寺人,也沒好日子過。 腿都跑斷了。 “噓!” 再次提醒趙高一聲,呂不韋憐惜地看著趴在桌上睡著的嬴政:這孩子,打小就強。 仲父替你操勞有什麽不好。 非要折騰自己…… 他強忍著再摸一把孩子腦袋的衝動,緩緩觀察起德陽殿的布置。 好像,除了桌椅替換了長幾,並沒有其他的變化。 一切依如親政前那樣,到處都是書架和竹簡。 分門別類地擺放,方便取用。 難以計數的竹簡代表一件事:此殿主人忙於案牘,無暇他顧。 查看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再難,也得挺下去。” 言畢,輕手輕腳地離開德陽殿。 大踏步離開章台宮…… “這新式馬鞍,好像沒什麽了不起嘛?” 另一頭。 李信腆著臉巴結了好一會兒。 順便答應了一堆好處,蒙恬才不情不願地從國師府拿出新式馬鞍、馬鐙和馬蹄鐵交付。 屬狗臉的他,拿到東西馬上變臉。 滿臉嫌棄:“這馬鞍,也就木工精致了點,多了兩根繩子,能有多了不起?” 蒙恬跟看傻子一樣看著他:“這可是你說的啊!我馬上去找大王,讓你來當這個郎中令,我帶人去趙國展開特種作戰。” 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國師發明的新馬具,能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正好。 告你頓黑狀,搶了騎兵特種作戰的活計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