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名氣很大。 跟墨家齊名,是各國傳播最廣的學問。 可惜,此時還不受七國待見。 倍受各國國君鍾愛的,是法家,是縱橫家,是兵家……是一切可以提升國力的學說。 強盛得讓人絕望的大秦,是鞭策六國國君善待各家學說的主要力量。 因此。 嬴政在聽到“以禮敬人”方面的講述時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將這部分內容記錄下來。 當他聽到國師將孔子捧到聖人的高度時,就有些不滿意了。 一幫窮酸。 只會罵人沒有別的本事,豈可稱聖? 還有。 為何要敬重奸詐的商賈之徒? 農人、工匠獲得所有人的敬重,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糧食,工具都要這些人勤勞的勞動才能產出。 商賈從來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們是奸詐狡猾,奢靡懶惰,膽大包天的賤人。 不該受到尊重。 更遑論敬畏。 心裡的質疑和驚訝,以嬴政此時商賈的身份不好問出來。 嗯,他還知道自己此時化名趙真,而不是威震天下的秦王。 羅毅感官很敏銳。 滔滔不絕講述的過程中,察覺到趙真突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卻也沒放在心上。 此時的商賈,是人人都可以踐踏的對象。 趙真聽到需要敬畏商賈,略顯激動,也是人之常情。 他依然自顧自地灌輸著見解:“有了敬畏,便有了禮儀。” “設立皇天后土碑,四時祭祀,正是感謝這方天地帶給我們穩定的收入保證。” “設立宗廟四時祭祀,是感謝先祖的豐功偉績,為後人創造了無與倫比的輝煌……” “有了敬畏,與人相交時需要一套規范的禮儀來表達這份尊敬。” “只是,還不夠。” “此前表達尊敬和敬畏的禮儀,只針對王公貴族士人大夫階層。” “並沒有真正深入到萬千黎民中去。” “等有朝一日,一國之尊也對庶民行禮,才是真正的禮敬大世。” “這種事,又不能用律法的形式強製要求大家遵守禮儀。” “只能用別的辦法引導。” “所以,才有了以德育人的提法。” “人之初,性本善。” “這是以德育人的基礎。” “沒有什麽人,是天生的壞種,孽障。” “每一個嬰孩在誕生之初,都是最純潔、最純粹的人。” “所謂赤子之心,由此而來。” “他們長大後變成什麽樣,取決於生活環境和教育資源。” “通過教育環節,教導孩子們崇尚仁義禮智信等高尚品德,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都會變成於家於國於社稷有用的傑出人才。” “大秦給不了所有孩子優渥的生活環境和教育資源。” “這些東西,都是貴族和世家大閥的專屬。” “庶民只能吃土。” “這其中有貴族和世家大閥的自私作祟,卻不是主要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大秦太窮了。” “生產力跟不上時代需求。” “我忙前忙後研究了四個多月的犁鏵,可以改變這種現狀。” “只要大規模的犁鏵普及到每個農人手裡,就能大幅提高農耕生產效率。” “原本需要五個人乾的活,以後只需要兩個人就能乾完。” “配合堆肥法和鐮刀、耬車之類的新式農具,甚至可以把兩個農人可耕種的田地提升到百畝左右。” “至此,勞動致富會變成可能。” “勤勞的農人,從此不會世代挨餓受窮。” “至少,食物是充沛的。” “富裕的農人,自然有足夠的財力支撐自家孩子上學受教育。” “從而變成比他們的父輩更強悍的存在。” “……” 嬴政停止記錄。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以禮待人、以德育人、以法治人。 轉了一大圈,最後的落腳點居然是大秦太窮。 需要大幅加強農人的生產效率。 可是。 這提升也太可怕了點。 五口之家耕作三十畝薄田,已經是大秦的極限。 再加上高昂的租稅,三十畝薄田的產出,其實不夠養活一家五口人。 國師給出的辦法簡單粗暴。 把五口之家的可耕作面積提升到百畝級別,不但可以解決溫飽問題,還能多出很多富裕的財富供養孩子上學。 彩! 彩! 彩! 想法很偉大,可行性很高。 騰出來的人口,都是大秦滌蕩六國的銳士。 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農業耕作水平提升,可以把大秦的國力提升到何等地步。 堆肥法已普及三月有余。 大秦治下,幾乎所有農人都在爭先恐後地搜集大糞。 到處都有流著鼻涕,拎著婁筐的農家小子,到處拾狗糞、牛糞、馬糞之類的東西。 只要國師的犁鏵出世。 嬴政就能確保來年把這些東西送到農人的田間地頭。 賒賣也好。 租賃也罷。 總規會想盡一切辦法,全面提升大秦國力。 “你是商賈。” 羅毅結束理論性概述:“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或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士人。” “應當知道民間疾苦。” “今日我所說的東西,你想不通沒關系,可以借助行走四方時慢慢體會。” “不要把精力都放在生意上。” “多去田間地頭看看。” “看看與天爭命農人工匠,他們才是一個偉大帝國的根基。” “誰能讓他們有好日子過,誰就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所謂士人、所謂王公,在他們的力量面前,只是一捧黃土。” 他沒奢望趙真能完全理解自己的話。 隔著兩千多年呢。 代差不是一般的大。 得給對方時間,慢慢消化,慢慢成長。 他可以指路,可以引路。 卻無法代替趙真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瞎眼誤事。 要是眼睛完好,他才懶得找什麽代理人。 直接造反,不香嗎? 六個月時間,足夠他拉扯起一支神出鬼沒的部隊,縱橫山野。 搞不好,根據地都建起來了。 他一點都不怕趙真反水,突然把自己獻給始皇帝砍頭。 商賈,是最貪婪的群體。 只要自己表現出足夠強大的能力,對方就敢拚光家底賭上一局。 徹底擺脫卑賤的身份,站在所有權貴的頭頂。 沒有例外。 前有呂不韋這個例子擺著,後有他的推動,不愁趙真不走上造反這條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