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 車轔轔，馬蕭蕭，秦王車駕緩緩走在返回章台宮的路上。 端坐在馬車裡的嬴政雙眼緊閉，嘴裡嘀嘀咕咕地念叨著從羅毅嘴裡聽到的內容。 他沒敢再問下去。 借口要去布置造紙廠的生意抽身離開甘泉宮，只是害怕聽得太多記不住。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價值連城，萬金難求。 不可有絲毫疏漏。 他必須盡快返回章台宮，把先生所言所思都記錄下來，慢慢品味其中深意。 行至章台宮，他一刻也不敢耽擱，急忙提筆記錄今日所得…… 深夜。 憂心忡忡的秦國夫人羋華帶著侍女來到德陽殿送飯，卻被當值的郎中令蒙恬阻攔：“夫人且慢。” “聽聞大王未用晚膳，我特意備了點肉糜粥送來，將軍何故阻我？” 羋華臉色冷峻。 對非常熟絡的蒙恬也沒什麽好臉色：我疼我男人，有錯嗎？ “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德陽殿三丈以內。” 蒙恬苦著臉，端起雙手行禮。 用眼神示意夫人：咱們大王什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敢放你過去嗎？ “哎！~” 羋華長歎一聲，踮起腳尖看向遠處窗戶上的剪影。 人影披頭散發，手裡好像還拿著一卷竹簡。 時而拍腿大笑。 時而伏案書寫著什麽。 時而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天下大定矣”之類的話語。 聽得不是很真切。 她卻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家男人好像真在折騰什麽大事。 也就不再繼續堅持。 留下食盒，又細細叮囑蒙恬：記得提醒大王用膳。 可惜，她的一片苦心注定白費。 蒙恬一夜沒等到提醒大王用膳的機會。 德陽殿整夜燈火通明。 到上朝的時間，殿門大開，嬴政紅著兩個眼珠子走出來。 亢奮地拍醒半躺在地上睡覺的蒙恬：“走，上朝！” 說完龍行虎步地領頭走向章華殿，留下睡眼蓬松的蒙恬帶著士卒狂追不已。 “大王到！” 同樣在德陽殿外等候了一夜的趙高搶先一步來到章華殿，宣告大王駕臨。 得到提醒，早就站好班位的群臣齊齊行禮，迎接大王：“拜見大王！” “免禮！” 從德陽殿步行到章華殿，三百余步的距離，嬴政臉上的亢奮之色消失不見。 展露出帝王不怒自威的一面。 正襟危坐在前幾天才打造好的龍椅上。 等待犀下三丈開外站立的大臣們出班奏事。 “臣請奏！” 駟車庶長贏奚突然出班奏事：“相邦呂不韋把持朝政，擅權弄專，惡意拖延大王親政。” “臣奏請大王，將呂不韋罷相，腰斬棄市。” 伯父啊！ 第一個跳出來爭權奪利的人，怎麽會是你？ 嬴政看著親叔叔，面沉如水，不動聲色。 心裡卻開始罵娘： 贏姓宗族就沒幾個成才的東西，讓寡人如何提攜？ 不知天高地厚！ “臣附議！” 又有人來落井下石了？ 他抬頭看去，站出來的正是自己的老丈人——羋啟。 好嘛。 贏姓宗族勢力，羋姓太后勢力，大秦朝廷的兩大勢力已經聯手，準備弄死呂不韋。 那麽。 最大的那股勢力——外客，領頭人是不是也該站出來保護曾經的外客頭領？ 他把目光投向低頭沉思的李斯。 李斯仿佛感受到大王的目光。 猛然抬頭看了眼，迅速出班奏事：“大王，臣以為不妥。” “呂相乃是大王仲父。” “將其腰斬棄市，是陷大王於不仁、不義，恐遭六國非議、世人唾棄。” “臣請奏：將呂不韋罷相，逐出鹹陽，令其回歸封地頤養天年。” 三大勢力的領頭人正式交鋒。 隸屬於三大勢力的百官聞風而動，紛紛出班站隊： “大王，奸相不死，大秦永無寧日。” “腰斬仲父，有違人倫大道！” “非常時刻當行非常之事，奸相該斬！” “……” 大秦朝堂突然變成了馬蜂窩。 百官幾乎同時開口嚷嚷，爭執不下。 相位只有一個。 三大勢力在平定嫪毐之亂的時候都出過力，算是有功之臣。 這個時候爭搶一下，以後很可能就沒機會了。 呂不韋掌權十余載。 門生故吏遍布大秦的角角落落。 如果不乘機弄死，等那個風光無限的呂相再翻過身來，死得就是朝堂上的這些人。 嬴政不耐煩地看了眼趙高。 趙高用尖利的嗓門高喊：“肅靜，肅靜！” 等大臣們安靜下來，趙高又拿出封裝好的竹簡：“王詔：罷黜呂不韋丞相之位，貶為雍城門吏，即刻赴任！” 貶為小吏？ 不至於吧！ 這樣的貶黜羞辱，簡直是殺人誅心。 堂堂大秦丞相，怎麽能貶斥成看門的小吏呢？ 真是笑話！ 呂相接詔，必然羞憤自殺。 還不如直接腰斬呢。 聽到王詔內容，李斯不可置信地看著丹犀之上，端坐龍座的秦王政。 仿佛極為陌生。 剛還吵吵嚷嚷的百官也難以置信地看著秦王。 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家大王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曾經的丞相被貶為小吏。 那麽，接下來接任的丞相心裡會怎麽想？ 敗筆！ 大大的敗筆！ 可是，王詔已下，沒有收回的道理。 大家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不敢再肆意開口。 趙高又拿出一卷竹簡，高聲誦讀：“王詔：誅賊平亂，諸臣俱各有功。” “前廷尉隗狀，昌平君羋啟，各進爵兩級，拜為左右丞相。” “將軍王翦，晉右更爵，賜弓矢。” “……” 大面積封賞來了。 不用爭，不用搶，秦王忙活了一整夜敲定所有賞賜。 凡是在平定嫪毐之亂中出過力的臣子都有封賞。 朝堂上有人歡喜有人憂。 卻都竭力掩飾著激動的情緒，不敢稍有表露。 浩浩蕩蕩的封賞完畢，百官拜謝，秦王下朝。 李斯皺著眉頭隨大流走出大殿，雙耳微動，有意無意地聽著百官議論聲： “大王還是偏袒外客啊！” “是啊，我贏姓宗族冒死平叛，高官厚祿反而便宜了外人。” “依我看，把這些外客趕走算了，免得再出一個權相。” “……” 你們當著我這個外客的面，討論驅逐朝廷裡的外客，禮貌嗎？ 肚子裡罵娘。 李斯臉上依然笑嘻嘻，混在百官群裡出宮。 結果，沒走幾步就被趙高攔下：“廷尉大人，大王有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