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是大秦朝廷百官的心魔。 那個橫著走的假太監,可以憑一己之力壓得文武百官不敢喘大氣。 好不容易乾掉了。 這要是再出個嫪毐似的強權人物,誰能扛得住折騰? 然而。 被文武百官寄予厚望的呂不韋和李斯都沒有出面反對趙高上位。 反而是,趙高又一次面紅耳赤地拿起卷竹簡宣讀:“王詔:鑣公戎馬一生功勳卓著,晉大上造爵,賜金甲,拜為太尉,安邦定國。” “王詔:蒙驁戎馬一生功勳卓著,晉少上造爵,賜金甲,拜為少尉。主掌郡縣尉所,平定八方。” “……” 除了趙高這個禦史大夫,其他王詔內容都沒有單獨引起百官議論。 正常。 雖然將門在侵佔田畝的事情上也不乾淨,卻有脫身之法。 ——用爵位消罪。 不就是降幾級爵位嗎? 太好了! 爵位降低,就不用呆在鹹陽上朝受氣,可以出去領兵打仗了。 但,所有王詔放到一起,還是讓百官看出端倪:大王要下殺手! 這分明是安排後事。 提升武將的爵位和職位,讓他們鎮定四方,免得大秦生出內亂。 請回呂不韋坐鎮,就是避免朝中出現內亂。 熟知民情的趙高被推到禦史大夫的位置上,就是把刀。 刀刃向內。 先砍一遍那些黑了良心,侵佔田畝的百官。 再砍一遍橫行鄉裡的地痞流氓。 徹底解決私稅之禍! 聰明人都看出自家大王的鐵血手段,當然不願意把腦袋伸出去讓人家砍。 只能裝作不懂的樣子,茫茫然站在人群裡攥拳頭。 少數不太聰明的,已經開始琢磨怎麽賄賂趙高,從而保全自身。 別想蒙混過關! 贏姓宗親因為侵佔田畝,被砍了二十五顆腦袋。 百官最少要砍夠這個數。 誰活誰死,全看運氣。 也看關系。 沒看到王紈被斥責為“屍位素餐”,卻依然能陪王伴駕嗎? 這是保護! 秦王的心頭肉,就算不乾淨,也能保住腦袋。 面臨的無非是降職,賠錢而已。 過幾年,依然高官顯爵。 憂心忡忡的百官木然而立,章華殿裡升騰起一陣陣死寂的感覺。 “臣請奏!” 突然,李斯出班打破沉默:“臣以為,秦律歷經百余年沉浮,已然不合時令。” “而大王心胸似海,欲凝九州為一國。” “滌蕩六國,天下凝一,首要變法。” “臣冒死啟奏:懇請修改秦律,減免酷刑峻法,以應天和。” 李斯啊! 說到底,你還是站在士人這頭啊! 嚴刑峻法落到士人頭上的時候,你就要變法。 之前乾甚去了? 嬴政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容:“廷尉以為,變法以何為準?” 變法總得有個標準。 你急吼吼地跳出來要變法,那就給寡人樹立個標準吧! “呃……請王上示下。”李斯腦子轉的很快。 轉眼把難題推回來。 此時,百官已然熟知李斯變法背後的目的——給百官留條活路。 紛紛眼神急切地看向嬴政。 希望大王盡快拿出個參考標準。 事關自家性命。 只要大王能提出標準,所有人都會幫李斯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律法刪減。 “笑話!” 嬴政氣樂了。 起身用手指點著李斯:“你李斯是與韓非齊名的大才。” “提出變法,卻又不知以何為準。” “是蔑視寡人嗎?” “臣,不敢。”李斯急忙拜倒在地。 百官紛紛站出來幫腔: “稟王上,大秦百年沉屙,是該變法圖強了。” “廷尉大人一心為國,請大王開恩呐!” “請大王示下,臣等竭力相助廷尉大人變法。” “……” 不止外客官員。 贏姓宗親也紛紛出班幫腔,希望大王給出個標準,盡快完成變法。 畢竟,贏奚是宗正。 在執法過程中比較保護宗親,隻挑了幾個黑心過頭的家夥砍腦袋。 真按照現有的秦律執行下去,所有宗親的腦袋都保不住。 跟百官一樣一樣的。 只有不怕死的武將們依然站得穩定,眼神熾熱。 爵位高的還盼著盡快清查田畝,迅速降點爵位。 爵位低的也怕直接降到陷陣營,急忙跑出來幫腔。 嬴政放眼望去。 朝臣竟有九成出班為李斯幫腔。 也不再意氣行事,緩緩開口道:“寡人以為,作法自斃是對法家士子最大的褒獎。” “昔有商公,聽聞追繳之事連夜逃遁。” “卻陷於身符之律,未能逃脫。” “只能身受車裂之刑。” “是以,寡人以為,眾卿變法,當以作法自斃為準。” 商鞅作法自斃,是法家士子宣揚的最高標準。 ——制定律法的人,得自己嘗試自己制定的律法。 就像商鞅。 制定了保甲制度,最後卻因為嚴密的保甲制度泄露身份,沒有逃掉車裂的刑罰。 嬴政的意思很明確:如果你們這幫混蛋制定的律法自己都不敢嘗試,就別變法了。 給出標準。 還不忘再加個後門:“新秦律需報左右丞相府首核,繼而再報寡人核驗,方能傳詔天下。” 威脅意味濃厚:別盡想脫罪的美事。 寡人不批,你們侵佔田畝的罪責,依然會按照舊秦律執行。 他也沒想到。 心心念念準備布局的變法,百官居然會主動提起來。 正好。 寡人早就想變法了! 可以借此機會修改秦律,向國師提出的策略靠近。 大朝會取得的成就,君臣都很滿意。 百官們得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秦王得到了來之不易的變法機會。 算是相得益彰。 被留下來共進午膳的呂不韋洞若觀火:“大王早就想變法了吧?” “仲父何出此言?” “國師天縱之才,豈能看不透大秦的沉屙所在?大王早有所備才對,還望及早示下。” “不著急,不著急,得讓那些黑了心腸的公卿大夫先受點罪,再圖變法。” “王上英明。” “都是國師教的好。” “老臣有個不情之請。” “仲父請直言。” “百家夫子果然學識淵博,老臣慚愧,聽不懂他們的辯難之說。還望大王恩準,讓國師出山,主持辯難。” “啊?” 嬴政驚呆了:“仲父所著《呂氏春秋》煌煌二十萬字,豈有不懂百家夫子辯難之說?” 沒道理啊! 文信侯,是大秦立國以來唯一的文華所在。 這樣的人物都聽不懂百家夫子說了什麽。 那麽,大秦還如何駕馭諸子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