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簡上的字,難看得像狗爬。 以字態優美而著稱於世的秦小篆被人寫成這幅德行,贏正平時看到這樣的奏章,肯定會把寫奏章的人罷免。 或者腰斬。 此刻卻蹲在窯門口看得十分開心。 不容易啊! 一個小裡長,卻能清楚地把租稅人口記錄得清清楚楚。 遠超他對裡長的要求。 按照這個水平計算,起碼得提升到亭長或三老級別。 做鄉長還差點火候。 “彩!” 看完竹簡裡的內容,他笑眯眯地來到被寺人攙扶的裡長眼前:“叫醜夫是吧?” “稟,稟,稟,大,大王,草民,是叫,叫,叫醜夫。” “裡長乾的不錯,六戶人家收繳租稅五千斤粟米。難為你了。” “大,大,大王,萬年,大秦,萬,萬年。” “寡人再去其他五戶人家看看,你陪著。” “諾!” 即便深居宮闈,嬴政也知道大秦最好的水田畝產一百斤到一百二十斤的事情。 澆不了水的薄田就更不用提了。 能到畝產六十斤就是豐收。 而六戶人家共計擁有田產一百八十畝。 年產粟米不會超過一萬五千斤。 就這樣的客觀條件,裡長還能收上五千斤租稅,真是個不得了的事。 而大秦的糧倉,就是跟醜夫一樣的無數個小裡長催收上來的。 看似不起眼的裡長,其實是供養大秦官宦和軍隊的頂梁柱。 國師提議用退伍士卒替換流氓當裡長、亭長。 建議很美。 用裡長、亭長、三老、鄉長之類基層崗位都放上最可靠的兵卒,用來酬謝他們奮勇殺敵的功績。 不但能提升管理效率,還能讓庶民多點盼頭。 但,事情不能看表面。 也不能憑吹牛皮做決定。 國師說的很明白,這是跟趙括一樣紙上談兵的遊戲,他不能當真。 具體能不能落實下去,他還要親自查看。 看看現在用的流氓混子能否管好基層。 然後再做是否替換的決定。 既然擺開架勢來走訪民間,就得多走多看多問。 不能走馬觀花。 他是大王,想幹啥就幹啥。 朝廷百官只能跟在後面瞪大了眼睛到處瞎尋摸。 也想探探自家大王的心意:到底要幹啥呀? 咱大秦的黎民好歹還有條活路,還有自己的田產。 這就很不錯了。 總不能讓他們真吃飽肚子吧? 醜夫腿軟的厲害,領不了路。 領路的活計還是趙高在乾。 這廝天天陪著自家大王,知道大王到底想看什麽。 直接帶著眾人來到一家沒院牆的人家。 院子裡,整整齊齊地跪著一家三口。 “大王,這家戶主叫二蛋,家裡兩個兒子都在函谷關……” 一家五口人,兩個在邊關。 算是標準的老秦人。 老兩口身邊陪著的是最小的兒子,只有十一歲。 身上都穿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衣在寒風中不斷抖動,抖動。 嬴政沒有因為嚇癱醜夫而放棄和藹的笑容,依然親自上手把老兩口扶起來,再讓寺人攙扶著一起進了窯洞。 進門一盤大火炕。 炕上髒兮兮地堆著一堆不知名的東西,類似被褥。 沒有炕桌,沒有火盆,沒有木櫃。 半截缸碴裡堆著約有百斤粟米。 “這些粟米,就是你家一年的口糧?” 嬴政的心情有點沉重。 盯著半截缸碴半天沒說話,狠狠吸了幾口酸臭的空氣才敢發問。 “是!” 頭髮花白的二蛋連連點頭。 “今年收成幾何?” “三千七百二十八斤半。” “租稅幾何?” “官稅兩千二百一十斤,鄉稅一千二百斤。” “何為鄉稅?” “草民不知。” 作為大秦的王,從未聽說過有鄉稅的說法。 百官也面面相覷——他們也從未聽聞。 趙高卻了如指掌:“回大王,所謂鄉稅,其實是鄉長、三老、亭長、裡長中飽私囊的私稅。” “大膽!” 嬴政怒了:“誰給他們的膽子?” 貪墨一點銅錢糧秣,他可以假裝看不到。 畢竟,鄉裡奔走的小吏也要養家糊口,給自家兜裡裝點不算什麽大事。 朝廷百官也大大方方地收受財貨,也沒見他追究過誰。 可是。 把貪墨光明正大地變成加稅,性質完全不一樣。 相當於大秦國土上多了一個王權。 什麽鄉長。 什麽三老。 什麽亭長。 什麽裡長。 一個個都是事實上的諸侯! 這是造反! 醜夫吧唧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說話也不磕巴了:“大王饒命,大王饒命。鄉稅不是小人的主意,都是祖上傳下來的……” 商鞅變法執行了一百多年。 鄉稅也收了一百多年。 已經變成跟官稅一樣理所當然的東西,關醜夫什麽事? 門外的大臣們群情激憤: “不當人子!” “辛辛苦苦勞作一整年,收三千七百斤,交稅三千四百斤,還讓不讓人活了?” “禽獸不如,當千刀萬剮!” “大王,臣請奏,活剮了這幫擅改秦律的禽獸之輩。” “我大秦何以至此啊!” “……” 聽著院子裡的大臣嚷嚷,嬴政緊鎖眉頭繼續問趙高:“鄉稅之事隻此一地,還是大秦國境到處都是?” “稟王上,遍地皆是。只是,此地太過狠毒拿走了農人的口糧。” 秦二世而亡! 嬴政腦袋裡充斥著羅毅向他宣布的預言。 不是預言。 是事實。 甚至,不用等到他蕩清六國,大秦隨時可能爆發動蕩。 沉重的事實壓在心頭。 他卻沒有下令砍了醜夫的腦袋,只是命人拖著醜夫繼續巡視下一家。 百官不得其解,只能緊緊跟隨。 其他四戶人家情況沒好到哪裡去。 逐個看完之後,嬴政卻有了新想法。 他踩著醜夫的腦袋提問:“告訴寡人,是誰讓你們用這種法子逼迫庶民賣田地?” 事情明擺著的。 奴隸人的日子過的都比老秦人好。 根本不合道理! 大秦的奴隸雖然不用戴枷鎖,不用關押,卻是實打實的私人財富。 日子怎麽可能過得比擁有田產的老秦人要好? 再加上一路過來都是贏姓宗族田產。 趕了將近五十裡路,才找到碩果僅存的五家普通農戶。 還都是大秦功勳之後。 日子過的如此恓惶,肯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區區鄉長裡長還不敢對大秦功勳後人下毒手,出惡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