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下凡了嗎? 呂不韋的思維陷入嚴重宕機狀態。 天下奇才,他見得多了。 尤其是最近兩個月。 守在雍城門口,每天都得面對絡繹不絕的六國夫子詰難。 夫子們眼毒嘴毒,很快挑出《呂氏春秋》裡的錯漏之處,趾高氣昂地批駁一番。 給他耳目一新的感覺。 很多建議可以納入書中,進一步完善呂氏春秋的覆蓋廣度,並發掘深度。 徹底把他的心血變成煌煌巨著。 可是。 任何一家學說的夫子,也沒有這位“國師”神奇。 隨便給大王出個點子,就是能夠改變現有戰略格局的大棋。 甚至顛覆他對天下的認知。 攪亂六國民生,削弱六國國力的特種戰法,雖然陰損了點。 卻是最實用的辦法。 夏、周、商三朝,歷經兩千年,也沒人想出這種戰法。 ——主動削弱敵國國力。 簡直是,鬼才中的鬼才。 傳說中挑動天下戰亂的鬼谷子,恐怕也不過如此。 另一步棋——把雍城改為大學之城,招攬百家夫子和天下士子,又是一步前無古人的妙棋。 百家爭鳴,發端於稷下學宮。 然,爭鳴了百五十年,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君想著收百家學說為己用。 或招攬天下士子為己用。 偏偏這位國師出招甚是大氣,居然想著讓秦王收百家學說為己用,不排斥任何學說。 這就不是妙棋那麽簡單了。 是胸襟! 無比博大的胸襟。 只有胸懷四海,容納百川,著眼天下的大家才能有此胸襟。 腦袋裡思索著未曾謀面的“國師”兩次大手筆地出手改變大秦格局。 如此天縱之才。 吾,不如也! 拜服! 五體投地! 呂不韋神情恍惚地被嬴政拉著走進德陽殿。 “仲父,請落座。” 椅子這種新鮮玩意兒朝內重臣都受到過賞賜,知道該怎麽用。 而且,德陽殿又不是上朝的正殿。 沒必要繼續謹小慎微下去,呂不韋稍微客氣兩句便依言落座。 心頭有千萬個疑問,件件事關國師。 可是這個傳說中的國師來頭甚是神秘,鹹陽乃至列國重臣和天下士子都很感興趣,卻從未有人窺破其來歷跟腳。 一切信息都在嬴政嚴密的保護之下。 大王不主動介紹,他無法把握分寸,萬一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又會惹來一身騷。 只能岔開話題:“征伐六國之事王上胸中已有成竹,國師之謀鬼神莫測,臣佩服之至。只是,百家夫子齊聚雍城,接下來是個什麽章程,還請王上示下。” 安排百家夫子,是他此行入宮的主要目標。 從傳詔六國開始,百家夫子帶著各國士子浩浩蕩蕩地越境入秦,齊聚雍城。 短短四月時間便已聚攏三千多人。 單單在各國闖出偌大名頭的夫子,也有二十余人。 大秦對夫子們又禮遇有加。 為每個夫子單獨開設學宮,供養錢糧竹簡,使夫子們有個傳道受業的道場。 士子們的待遇也不差。 免費提供吃喝住宿,竹簡筆墨,還敞開藏書供其觀覽。 如此種種優待措施為大秦賺到無數稱讚。 商人出身的呂不韋卻心疼得厲害:隻吃飯不乾活,要這幫廢物幹嘛? 他琢磨著,今天必須弄清楚王上對這些人的意思。 盡快安排士子們開始乾活,別再白吃白喝。 有事沒事地聚在一起討論天下大勢,各國執政的優劣之處。 順帶把大秦的“暴政”貶得一無是處。 真以為大王召集天下士子的目的,是讓你們這幫廢物點心謀取天下? 著實不知天高地厚! “章程?” 嬴政突然想起來,自己還真沒仔細制定過安排百家夫子的章程。 略一思索,他開口吩咐:“命:醫家妙手單獨開設醫學宮,精研《黃帝內經》梳理醫家典籍,整理總結各流派的問診之法和藥石圖鑒,以供流傳後世。” “命:農家夫子或擅長農事的各家夫子,梳理農家典籍,整理總結各流派的農桑技術及農具使用之法,以供流傳後世。” “命:工家大匠或擅長工事的各家夫子,梳理工匠技法,整理總結各流派的工匠技法,以供流傳後世。” “命:諸子百家,夫子士人,無論出身高低,均可各抒己見,全面辯難。” “商討我大秦一統山河之後的治世之學。” “商君書適用於此時的大秦治國,卻不適用於一統天下後的大秦帝國治世。” “眼下一統山河在即,需各家夫子出言獻策,論道天下。” “現百家爭鳴之盛況。” “給寡人一個萬年永固的治世之法。” 自從聽到“秦二世而亡”的預言,他起初心有疑慮。 後來逐漸確信不疑。 必須拋棄商君書,尋找另外的治世之學建立新的帝國了。 雖然嬴政更傾向於從國師處直接得到答案。 身為君王的他,卻必須找到一個參考坐標。 總不能國師說啥就是啥吧? 沒有絲毫主見。 只是按照別人的意見行事,豈不是顯得他這個君王太無能了。 好歹,眾夫子還能提供點有用的意見,作為參考。 “王上胸懷天下,臣,為我大秦賀!” “仲父無需多禮,政兒還有一事不明,請仲父解惑。” “不敢,不敢,臣不敢言為王上解惑。只能死而後已。” “寡人親政之前,仲父著手革新商君之法和勳爵賞罰,準備施仁政治國,是如何思慮?” “王上,老臣執掌大秦相權十七載,親眼見證商君之法戮民害民之事數不勝數,才決心革新……” 無官一身輕。 已經被貶為雍城門吏的呂不韋吐露心聲:商君書就是對庶民敲骨吸髓的禍害!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還能在大秦持續下去。 可是,大秦已經不是那個苦寒之地了。 經過六代秦王大興水利,已然變成不亞於中原的膏腴之地。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勞作的糧食被官府收走,老秦人心底早就憋著一肚子邪火。 最直接的證據是:慘遭大秦剁手剁腳嚴刑的庶民越來越多。 沒有全面發作出來,只是因為其他六國更爛而已。 世家大閥和王公貴族的壓榨,使得六國流民湧入大秦越來越多。 兩相對比之下,大秦庶民心裡才好受了一點點。 並不是真的沒有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