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擁抱 幽幽燭光下,女子緩緩抬起眉眼。她的眼睛是真正的翦水雙瞳、目含秋水: “殿下可知,卿府上下共一百二十三人,三族共三百六十七人。君王一怒,流血千裡。” “我知要與殿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我跟我父不同,我只看重我自己,和他們的性命。” “至於旁的,我顧不上,也不敢顧。” 他眸色微凝。 “可你父,你兄都視聲名如命。即便你救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感激,只會憎恨。” 男人薄唇如一把刀,吐出催腸剖肝的字句,“憎恨你這個一身媚骨、以色侍人、背主求榮的,妖婦。” 卿柔枝狠狠一顫。 此言,誅心。 “我也不會,為娘娘正名,”他微微笑著,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娘娘一生都會背負罵名,從生到死,從今生至來世,乃至萬萬世。即便如此,您,也不悔麽?” 什麽一路人? “母后今夜的話,有些多了。” 卿柔枝立刻道: “也不知殿下登基後會如何處置繼後,還有那些嬌滴滴的美人兒?聽聞陛下后宮佳麗三千……” “其實,那杯酒……” 他睜眼,眼底所有情緒早就掃蕩一空,含著強大的威壓和鋒利的冷意,瞬間刺穿她的心臟: “我們弟兄隨著殿下出生入死,賞幾個美人玩玩怎的了?” “你這混不吝,還想嘗嘗那些神妃仙子的滋味不成?” 卿柔枝垂下眼睫,捏緊了手指,難道,難道,就非要她的命不可嗎? 悲從中來,七分假三分真的,她淚水滑落眼眶,捂住嘴唇,望著他哽咽道: 褚妄挑眉,冷眼看她。 “柔枝告退。” 低眉一瞬,似有春風落於眼睫,“今夜能與殿下燈下一敘,我已心滿意足。” “說到底,妾只是一介深閨婦人,雖是皇后,陛下卻從未許我乾政。手無寸鐵,只能任人擺布。當初……當初我也是身不由己,” 半晌,輕輕一歎: “殿下又可悔?” 卿柔枝聞言,不禁往外看去: “其他人呢?”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要與殿下說,可是見到殿下,好多話又都說不出口。” “殿下可以將妾逐出宛京,永不召回。” 然而,刀怎麽能有心? 當那把刀有了心,脫離了主人的掌控,便被徹底舍棄。 他不語。 他的父親不再需要他,他的子民不再需要他,所有所有的人,都不再需要…… “既已嫁與皇室,便是我褚家婦,心心念念卻都是卿家滿門,此為不忠。身為陛下之妻,卻在他病重之際倒戈本王,此為不義。” 卿柔枝覷著他冰寒的神色,知道今夜的交談,沒有辦法繼續了。 卿柔枝將他面龐望住。 褚妄已是不耐到了極點,揚聲打斷,“母后突發舊疾,來人,請她下去歇息。” 他嘖嘖道,“連一個宮女都生成這般……不知繼後是何等國色天香?” 狼心狗肺的一路人。 褚妄微微閉眼。 “裡邊兒那位,就是皇后派來投誠的宮女?” 之後她便被褚妄變相地看管了起來。 “如此看來,娘娘跟本王,還真是一路人啊!” 皇宮是一個可怕的地方,浸滿了仇恨和算計。譬如他,骨子裡明明流淌著一半來自於褚氏皇族的,尊貴的血液,在那尊卑分明的大越皇宮,卻活得比狗都不如。 深夜,兩名士兵在她帳前閑聊,壓得極低的聲音一字不落兒傳入耳中。 後來,他靠著肮髒的手段一點一點往上爬,是陛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忽然,那些聲音消失了,有人掀開營帳,匆匆走進: “娘娘,殿下要見您。” “這讓本王如何放心,今日這一出,不會在將來重演呢?”他意味深長。 “夠了。” “殿下當初,不也是這般過來的麽? ” 那人道:“他們休息去了,後半夜由屬下一人值守。娘娘快動身吧,莫讓殿下等急了。” “深宮多年,您怎麽還學不會明哲保身的道理。” 士兵們嘿笑起來,後面的話語更加汙穢不堪。 她起身,裙擺散落,嫋嫋婷婷。 他催促得緊,卿柔枝只能隨手披上衣物,便跟他走了出去。 只是越走,越覺得不對,以褚妄的性子絕不會在深更半夜,約她到這荒僻之地…… 一刹那,她通體冰涼,汗毛直豎。 “本宮有重要之物落下,”說著轉身,卻被那人伸臂攔住: “娘娘恐怕走不了了。” 他腰間的刀露了出來,寒光凜冽,果然來者不善! “誰派你來的?”卿柔枝還算鎮定,是父親還是褚妄的授意? 如果是褚妄,難道是因為剛才在她面前泄露了情緒,覺得麻煩,便乾脆除了她,一了百了? 一步步地往後退,卿柔枝後悔不已,不該,她不該去試探他的。 他是何等嗜血多疑的性格,怎能容許旁人摸清他的半分心思! “娘娘不必猜了,就你那名聲,想要你命的人,可多著呢。” 那人嘿然笑著,抽出長刀向她砍來的一瞬,不知為何突然頓住。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黏膩,這種眼神卿柔枝並不陌生,之前那兩個士兵送她回營帳的路上,便屢屢用這樣的眼神偷瞟她。 隻不似這般大膽露.骨。 卿柔枝心下發冷,借著夜色在袖口緩慢摸索著,冷靜道: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那人許了你什麽,本宮可以雙倍許你。高官厚祿還是如花美眷,你想要什麽,本宮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放了本宮。” “娘娘如今自身難保,仰賴他人鼻息而活,生死皆系於臨淄王之手,又哪來的榮華富貴許我?至於如花美眷嘛……” 說著他猛地撲了過來。 “何人能及娘娘?” 他淫.笑著,大掌衝她抓來,卿柔枝不料他會如此粗鄙蠻橫,被他撲倒在地。 後背傳來的劇痛讓她一愣,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便用力拔出一直藏在袖口的那把金錯刀,毫不猶豫捅向對方的小腹。 “噗呲!” 鐵鏽味盈滿四周,那人痛極,往傷口摸了一把,摸到一手的血。 頓時面目猙獰地朝她抓來。 手還沒碰到她,就被一把劍從背後穿過透胸而出。 那人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臉朝地面轟然倒下。 手腳抽搐幾下,便如死豬般不再動彈。 男人如天神降臨,修如梅骨的手,毫不遲疑地拔出那柄插在肉.身上的長劍。 鮮紅絲縷如飛絮,濺到他白皙的下頜、烏黑的長發之上,順著發尾往下滴落。 可他卻毫無所覺,隻垂著眸,看向跪坐在地上的卿柔枝。 她緊握著匕首,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雖是看著他,眼裡卻無他。仿佛被某種沉重的記憶困住。 他發現不對,“怎麽了?” 她愣在那裡沒有反應。 男人一頓,伸手解下外袍扔到了她的身上。 她還是沒有反應。 於是他蹲下,微微湊近觀察她,誰知,對方竟主動朝他靠近。 猝不及防地,她向他靠來,伸出手臂纏住他的腰,扣緊男人寬厚的背部。 他被她用力地抱住。 柔軟馥鬱的軀體緊貼著他。她是那樣用盡全力地抱著他,哪怕他的身體冷得像冰,不能提供一絲溫暖。 她也不顧一切地,緊抱著他。 好像,無比地需要他。 這個不合時宜的擁抱,給了褚妄一種感覺,只要面前的是一個活人,現在的她都會無意識地,將之抱緊。 就像是掉進茫茫冰原的溺水的人,終於找到一棵救命的浮木。 她整張溫暖而潮濕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頸窩,像是一個小女孩,要將自己藏進他身體裡最深的地方。 褚妄垂眸,感到她在無聲地,不受控制地流淚。 濕漉漉的液體,沿著他的脖子,一路流經鎖骨,再繼續往下。 布料濕透緊貼著皮膚,傳來冰冷又濕膩的,奇異又陌生的感覺。 褚妄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抱著自己。 半晌,他開口。 “娘娘。”聲音淡漠如水,甚至,充滿了冷酷。 卻有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 “他已經死了。” 卿柔枝的眼睛慢慢恢復了焦距。 驚覺自己做了怎樣可怕的舉動,立刻將人推開。 “我失態了。” 褚妄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推倒在地。 卿柔枝低頭,看著自己伸出的雙手,尷尬地僵住。 她這樣,好像有點恩將仇報的嫌疑。 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的鞋襪丟了,小腿肚涼颼颼的。 一抹腳腕雪白如瓷,細嫩筆直的小腿裸.露在外,因為他的注視而微微並攏,他一眼掠過,眼神清澈,情緒極淡,“早就說過,這裡不是娘娘該來的地方。” 卿柔枝局促地退了兩步,忽然發現,那人的屍體還躺在那裡。 她強忍反胃,湊上前去查看:“他是殿下軍中之人?” 褚妄:“怎麽,娘娘懷疑我?” 他慢慢坐直,手掌撐於膝蓋,身形四平八穩,眼底嘲弄若有似無。 卿柔枝搖了搖頭,“殿下想殺我,不過是手起刀落,不會用這般下作的手段。”【看小說公眾號:玖橘推文】 更別說,他還出手救下了她。 那這個人到底……卿柔枝猛地想起,今日在靶場,那支不偏不倚朝她射來的箭—— 雞皮疙瘩一瞬爬滿了後背,一種強烈的直覺襲來,今夜這一出危險,與今天下午的那場意外,肯定有脫不開的乾系! 如果不是褚妄的授意。那就是,有人潛伏於他軍中,想要害死她? 對方的目的是什麽? 為什麽,非要置她於死地? 失手兩次,還會繼續下手嗎? 她一無所知。 想到自己隨時會死於非命,一時,卿柔枝什麽身份立場都忘在了腦後,立刻向著在場唯一的活物靠近,尋求強者的保護: “殿下不是說過,我這條命,只有殿下才能動嗎?” 褚妄挑眉,有些意外地瞧著她。 “我,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她呼吸微急,睜著濕漉漉的眼,“今夜殿下可否,可否守在我身邊?” 許是覺得不太對勁,她頓了頓,換了一種恰當的說法,“皇后遇刺受驚,殿下憂心嫡母,是以親身保護……” “可好?” 她連理由都給他想好了。 纖細的手指揪著衣領,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方才他抽出劍時,有血飛濺到她的胸襟和脖子上,以至於那揪著衣領的纖纖玉指,亦是被血染紅。 白璧微瑕,更顯妖嬈。 而她渾然不覺,眼底的依賴和緊張化成水意,都要漫出來了。 無比期盼著他應許—— 她太需要他了。 褚妄驀地欺身而來。 籠罩著她,黑白分明的鳳眸直勾勾盯著她的臉龐,距離極近。他呼出的氣息與她糾纏在一起,親密至極。 這讓卿柔枝有一種感覺。 他只要稍微一低頭,就能將她吻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