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44】 “陛下莫非……怕臣妾自盡?” 他還是不語。 “都給朕退下。”皇帝淡淡道。 一場災禍就這麽消弭於無形, 宮女們起身告退,有一個年紀小的宮女啜泣著,腿軟得站不起來, 連忙被同伴連拉帶拽地拖走。 宮女們心中暗想,陛下當真對這位美人寵愛至極, 一見她身子不適, 連對她們的追究都顧不上了…… 卿柔枝咬牙道,“臣妾不是想自盡。只是想, 剪下一綹青絲,贈予陛下。” “青絲?”他似乎有些不解。 “結發為夫妻, 恩愛兩不疑……”卿柔枝又垂眸,半真半假地喃喃道, “罷了。不過是, 臣妾的妄念罷了……” “卿柔枝,”他忽然道,“你的命是朕的。身上每一寸,也是朕的。無論是你自己。還是生養你之人,都不得傷你半分。” 他口吻平淡卻又如此篤定,眸光若有似無掃過她的臉龐,卿柔枝呆呆看著他,猛地想起, 她曾經被母親掌摑……而在淨蓮寺, 母親亦是被那位潑辣的季氏,扇了一耳光……難道, 這也是他一手策劃? 他的性格睚眥必報, 她毫不懷疑, 這真的是他會做出來的事。 她開始有點吃不準, 褚妄對她的感情,當真只有,執念和佔有欲嗎? 卿柔枝的手心出了汗,理智告訴她,帝王之愛,是最虛無之物。 可若是有,不用多,隻一點,她手中的籌碼都會更重一分。 “陛下,臣妾實在是沒有力氣。陛下可否……抱著臣妾去床上?” 那人皺眉打量著她。 卿柔枝便假裝要起身,卻又病弱無力地伏倒下去,弱弱地喘著氣,一雙眼無助地看著她。 他眉梢一動,終於還是俯身,來抱起了她。 卿柔枝一顆心跳動得飛快,她基本可以確定。 七天之後,她能活著。 不得不說,這場病來得正是時候,給了她喘.息的機會。 她可以好好捋一捋思緒,該如何應對他。 七天之後,又該如何在后宮中生存下去。 他給她的這個位分不高不低。美人上面還有婕妤,九嬪,四妃,將來皇帝大選,新人入宮…… 她這小小的美人,實在不夠看,更何況后宮之中,官大一級壓死人,她得盡量為自己爭取最大的權益。子嗣這條路走不通……唯有聖寵。想到這裡她更加貼近男人。 褚妄抱著她的手臂微緊。他道,“朕給愛妃,尋了位貼身醫女。” 就在他吐出貼身醫女四個字的時候,她就感到不妙。 果然沒多久,熟悉的盛輕瀾,以熟悉的姿勢,跪在了他們面前。 盛輕瀾可是知道她飲過絕子湯的。 卿柔枝心中警鈴大作,古往今來哪個帝王的后宮,會留一個不能孕嗣的女人。 當年她討的藥方是那萬無一失的,褚隱不想再要一個流著卿家血的小皇子,這會威脅到東宮的地位,她為了打消先帝的疑心,對自己下手,狠決無比…… 可今時,不同往日。 她冷汗直冒,看著盛輕瀾的眼神也有些發直。 盛輕瀾是褚妄的棋子。 所以,她不能生育這件事,褚妄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盛輕瀾則眼神飄忽,給她診脈時,全程都一言不發。一旁的男人撚動著佛珠,偶爾看過來一眼。 冷淡的眸光讓卿柔枝如同遭受凌遲那般,無比的煎熬。 *** 盛輕瀾跪在台階下,“……當年娘娘用的藥極烈……臣婦也只有不到七成的把握。” 那人眸光冷冽,白皙的指骨在桌面輕叩,篤篤聲響,盛輕瀾顫得更加厲害。 原本她在淨蓮寺,正想方設法地接近那名喚做裘雪霽的僧人。 卻無意間得知一個秘密。 她魂不守舍地回了廂房,茶還沒喝完,就被一夥人闖進了院中。 金麟衛團團將她圍住,那架勢,一下子把她嚇得軟倒在地,仿佛回到了在東宮的那晚,也是這麽一夥人,四處大開殺戒。 可來拿她的,竟是一個抱著劍的俊俏少年。據說是陛下的堂弟,建陵王世子。 他瞧上去沒那煞神可怕,待她還有個笑臉,客客氣氣,喚她太子妃娘娘。 盛輕瀾強忍恐懼,問他究竟要帶她去何處? 少年道:“宮裡的貴人得了怪病。” “貴人?” “我父王獻給堂兄的美人。” 少年高深莫測地露出個笑容。 直到見到卿柔枝,盛輕瀾才知道,什麽美人,分明是陛下瞞天過海,金屋藏嬌! 盛輕瀾的心放下了一半。 原本聽到繼後身亡,她還有些不可思議,隻覺處處透著古怪。 眼下是能放心了。 哪怕上面那位冷聲斥她廢物,她也低著頭,老老實實認了。 “恐怕所有人在咱們這位陛下眼裡,都是廢物。” “嘟嘟囔囔什麽呢?” 泉安在一旁監督,盛輕瀾連忙收起不滿,蹲下`身,老實地煎起了藥。 罷了,留在醫藥局至少還有月俸…… 那位雖然動不動殺人,可這賞賜給的也是真多。 她要是能治好娘娘,讓娘娘早日懷上皇嗣,只怕金山銀山都不在話下。盛輕瀾想想都心動,扇起扇子來愈發賣力。 盛輕瀾捧上藥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松接去。 皇帝沒說話,她便跪在一邊等候吩咐。 褚妄側坐在榻邊,一手抬起卿柔枝的腦袋,放在大腿上。 一手舀起黑乎乎的藥汁,湊到唇邊細致吹著,仿佛做過多次般熟練,他長睫低垂,籠在燭火中的面龐如雪如玉,就像靜置在佛龕中的玉佛。 盛輕瀾不禁想起那個時候,這個人在東宮,可是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 砍下太子屬臣的頭顱,如同砍瓜切菜,人頭滿地、鮮血飛濺的情景,每每嚇得盛輕瀾半夜尖叫著醒來。 她那個有名無實的夫君,太子殿下,何等溫潤如玉,仁愛柔善的人物。 為何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竟然這樣地可怖猙獰,他合該是個暴君,攪得天下不得安寧…… 男人眼瞼低垂,左手輕輕撫過女子蒼白的面龐。 烏黑的長發垂攏下來,如蔓如織,垂到腕間的黑色佛珠上,無端端有股神性。 盛輕瀾為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悚然。 惡鬼竟然也有神性,開什麽玩笑。 卿柔枝被一道低沉的嗓音誘哄著,張開了雙唇,藥一入口,便苦得她睜圓眼睛,清醒過來。 隨即“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手裡也不知死死抓著誰的衣袖。 皺眉,這輩子就沒喝過這麽苦的藥,這到底是什麽藥? 四周莫名一靜。 對上盛輕瀾瘋狂震動的瞳孔,一股不好的預感猛然升起,卿柔枝一看,就發現自己竟然,將藥吐了褚妄一身。 他還隻穿了一襲雪白的中衣,好死不死,那塊汙漬就在雙腿之間,格外明顯。 她猛地閉眼。 他指骨捏的咯吱作響,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卿、柔、枝。” “陛、陛下,娘娘如今身子虛弱……是萬萬打不得,罵不得啊……”盛輕瀾連忙道。 似曾相識的對話,卻讓卿柔枝更加絕望。 只因那人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大約是回憶起了她曾騙他的事。 “你給朕等著。” 他最後隻冷冰冰丟下這一句,便去往屏風後更衣,留下卿柔枝和盛輕瀾二人獨處。 盛輕瀾看著榻上面容蒼白的娘娘,驀地想到,方才她靠在男人腿上的那個畫面。 若是不去細想那位的性情,倒真是繾綣美好…… 她不覺喃喃問,“娘娘……是真心喜歡陛下嗎?” 卿柔枝一怔。 “娘娘是斐然大哥的妹妹……我,我想對娘娘好。”盛輕瀾結結巴巴道,“如果,如果娘娘不是真心喜歡陛下。”她聲音壓得愈發低,“輕瀾願意幫助娘娘。” 她是醫女,自然有金蟬脫殼的辦法,“輕瀾這次發誓,絕不會……背叛娘娘。” 卿柔枝淡淡看著她,其實說白了,盛輕瀾也沒有背叛於她,只不過是各為其主。而且,她為她擋的那一劍是實打實的。 她領這份恩情。於是卿柔枝隻道: “這個世上,除了死亡,我什麽都不怕。” 看了一眼屏風,那人正由泉安伺候著換衣,應該不會聽到他們的對話,“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除了他的身邊,我沒有更好的選擇。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會惹來殺身之禍。” 盛輕瀾不覺喃喃,“娘娘還是要保卿家……”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只有一線生機,我也要不擇手段地去爭取。” 宗棄安想對卿家下手,可他是陛下的臣子,被陛下緊緊地拴在手裡,想要對卿家下手,就要經過陛下的首肯。 而她要做的,就是盡力使陛下的天平,倒向卿家…… 君心……說到底,還是,君心。 隻,褚妄那人實在難測,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更何況,對方是一位坐擁天下佳麗的帝王。萬一將來有女子,同樣能夠引起他的興趣…… 她唯一的優勢大概就是在她面前,褚妄可以肆無忌憚地展露出真實的一面。 想到那人床笫之間的索取和不知節製,她還心有余悸。 必須摸清跟他的相處方式,才不會一言不合被他殺掉。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盛輕瀾看著卿柔枝,決心將那個秘密說出,“元後娘娘……還活著。” “什麽?” 長姐……還活著?! “那日娘娘隨陛下離開後,元後娘娘便被太子殿下帶走了。他身邊那個喚作裘雪霽的僧人……醫術卓絕,在我之上。” 卿柔枝呼吸微急,長姐還活著……那個時候,虎符被她交給了淮箏保管,如果長姐活著,她就必須想辦法與長姐見上一面,拿到虎符,為自己增加保命的籌碼。 “朕去禦書房,見一面宰相。”褚妄穿上龍袍倒是人模狗樣,卿柔枝點了點頭。 泉安一臉恭敬,捧上那龍紋玉雕腰帶。 她看了一眼,跪坐在榻,垂眸接過腰帶,為帝王系上。 褚妄眼眸一瞥,似才注意到跪在一旁的盛輕瀾,十分不悅。 “出去。”他道。 盛輕瀾忙不迭和泉安退了出去。 只剩下二人,卿柔枝便主動靠近,將臉貼靠在他的胸口,褚妄感覺埋在胸`前的雙肩隱隱顫動,布料逐漸被浸濕,她淚水跟開閘的洪水似的,怎麽也流不完。 他隻覺莫名,“哭什麽?” “臣妾好怕。” “怕?” 她抬起一雙蘭湯灩灩的眼眸,咬了咬唇,軟聲道,“……那姓宗的故意設計,把臣妾關在佛堂,叫臣妾出了那麽大的醜。臣妾是陛下的女人,卻叫一個臣下如此欺辱……天威何在,陛下的顏面何在?陛下就一點懲戒,都不給那個佞臣賊子嗎?” “陛下不是說,臣妾是陛下的愛妃嗎?”她看上去傷心極了,“看來陛下的愛,不過如此。” 下巴被兩根長指捏起,他忽然湊得極近,一雙鳳眸戲謔含笑,深不見底: “宗愛卿是助朕開疆拓土的國士,你是朕暖床的愛妾……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失了哪一方,都不忍心啊。” (本章完)